「等朱曲善簽完字再進場。」陳青頓了一下,像是把時間線在腦子裡走了一遍,「如果明天下午之前沒有簽下來,你把簽批頁拿回來,我親自去找他。」
蘇沐收起筆記本,轉身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來:「陳書記,還有一件事。李春明今天上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那邊維修科的兩個臨時工今天已經返崗了,還有一個正在辦手續。他說材料採購的事已經跟財務處李春梅溝通過,新的審批流程走得挺快,比預期的順利。」
陳青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什麼。
他站在會議室門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格一格的亮塊。
幾個剛散會的幹部正朝不同的方向走,步伐比前幾天鬆弛了一些,有人邊走邊低聲說話,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聊周末的安排。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里碰上了王奇。
王奇剛從紀委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看到陳青後放慢了腳步。
「陳書記,我剛才聽說黨委會通過了宿舍電路改造的方案。」王奇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工作間隙的隨意。
「通過了。後勤處在準備了。」陳青在走廊里停了一步,「紀委那邊最近還有什麼需要跟進的?」
「暫時沒有。前幾天的主動說明情況記錄已經整理完了,總共七個人,涵蓋了五個部門。下周開始按類型分批處理。另外,梁書記明天回來了,我今天上午跟他通過電話,他說那邊的工作已經全部收尾。」
「好。他到了之後讓他先休息,正好也是周末要到了,周一再來辦公室上班。」
王奇應了一聲,側身讓了一下,等陳青先走。
陳青走回辦公室的時候,保溫杯還放在桌角,杯壁摸上去已經涼了。他沒有重新倒水,就這麼坐了下來,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窗外。
樓下的花壇旁邊,後勤處維修科的兩個工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捆電線。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短又實,貼在地面上,隨著他們的動作微微晃動。電線被一圈一圈地繞開,整齊地碼放在旁邊的推車上,排列得很仔細,像是已經在為即將到來的施工做準備了。
陳青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在面前的日程表上寫下了一行字——「跟進李春明方案落地情況「。然後在後面打了個括號,寫上「每日「。
寫完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保溫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換過水了。杯蓋擰開,枸杞的香氣又回來了,淡淡的,溫度剛好入口,不是滾燙,也不是涼透。他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把杯蓋擰回去,繼續翻看手邊的文件。
走廊外面傳來有人推著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的聲響均勻而持續,從近到遠,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那個聲音聽起來不像在趕工,帶著一種正常節奏的從容,像是在按計劃做事,不急,也沒有停頓。
周四下午,施工隊進場。
但嚴格來說,李春明沒有等到朱曲善的簽字就提前安排了施工隊進場的準備工作。
材料在前一天下午就已經運到了三棟宿舍樓下,成卷的電線碼放在防水布下面,開關面板和線槽盒按規格分裝在六個塑料周轉箱裡,靠牆整齊地摞了兩排。
工人換了臨時工服,灰色棉質上衣,左胸前印著「後勤維修」四個小字,工具車停在路邊,車斗里放著梯子和工具箱,但沒有一個人動手幹活。
所有人都在樓下待命,坐在台階上或者花壇邊緣,喝水、抽菸、低聲聊天,等著那個簽了字的文件。
姓趙的電工蹲在花壇邊,手裡攥著一卷絕緣膠帶,時不時往行政樓方向看一眼。
李春明站在五號樓一樓的走廊里,手裡攥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沒有新消息。
他不時走到樓門口向外張望,目光在行政樓與宿舍樓之間的水泥路上來回逡巡,然後又退回走廊里。
牆上的石英鐘指針走過一點、一點十分、一點二十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維修科新返崗的姓孫的水管工走到他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低聲問了一句:「李主任,今天還干不干?」
「等著。」李春明說,聲音平穩,「再等一會兒。」
姓孫的沒有追問,把工具箱放在牆邊,走到樓門口去看那些碼放在防水布下面的電線。
陽光照在防水布上,反射出微微的亮光,布面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露出下面一圈嶄新的黑色絕緣電纜。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電纜的外皮,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點三十分整,行政樓方向出現了一個人影。
蘇沐從樓側的石板路上快步走過來,右手夾著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步子比平時快,但節奏勻稱,沒有跑。
他穿過花壇旁邊的小徑,經過那排碼放整齊的周轉箱,走到李春明面前的時候腳步停住了,側過頭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剛好能讓李春明和旁邊幾個人聽清楚:「簽了。開工。」
李春明站在台階上,雙手插在褲兜里,手指在布料下面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方向那扇窗,窗外沒有站人,但窗簾是拉開的,陽光把窗台照得發亮。
他收回目光,轉向站在旁邊的維修科組長,聲音比剛才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終於可以開始行動的確定感:「電路改造第一批,從五號樓開始。三個人一組,先拆舊線。小趙帶一組,老孫帶一組,工具到位了再動手。」
姓趙的電工把絕緣膠帶塞進褲兜,拎起腳邊的工具箱,朝五號樓入口走去。
姓孫的水管工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樓門,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來,由近及遠,到了二樓拐角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上。
樓下的動靜不算大,但足夠讓住在五號樓的學生注意到。
最先發現的是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宿舍的學生,他正好站在窗邊接電話,餘光掃到樓下有人搬運成卷的電線,立刻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他掛斷電話之後沒有立刻走開,看著那幾個穿灰工裝的人把工具從車上搬下來,然後縮回頭,對著宿舍里的室友說了一句:「樓下真來了施工隊。」
不到一個小時,學校論壇上出現了一條新帖子,發帖人用的是匿名,沒有配圖,標題只有一行字:「五號樓下面來了施工隊」。內容更短,只有一行:「看樣子是電工,真的要修電路了嗎?」
發帖時間距離施工隊正式進場不到十分鐘。
跟帖來得很快。
第一條回復在帖子發出後七分鐘出現,只有兩個字:「終於。」
第二條隔了不到兩分鐘:「我去年報修過三次跳閘,每次回復都是『已登記』。」
第三條語氣平淡,帶著一種不抱太大希望的觀望:「別高興太早,去年也來過,看了兩天就走了。」
緊接著第四條跟帖把宿舍群里的聊天截圖貼了出來,是一段對話記錄,有人發了一張宿舍電錶箱的照片,配了一句話:「要是真能修好,我當場直播給工人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