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東旭:我這輩子絕不當官!
而在後院的書房裡,東旭正與呂倩蓉對坐喝飲料。
窗外的蟬聲一陣緊似一陣。
「西北的邸報,你看過了?」東旭執壺為她斟茶。
呂倩蓉點頭,眉頭微蹙:「曾布這是在用邊事挾制官家。青唐之事,真如他說的那般棘手麼?」
她本身就是西北出身的,自然了解當下西北的困難。若不是沈括在西北搞出來了木軌運輸,只怕前線糧食會損耗更大。
東旭沉吟道:「半真半假吧。棘手是真,但也沒到無解的地步。曾布此時拋出此事,是要告訴新官家————朝中離不了他這種知邊事」的老臣。嗨,說白了,就是威脅嘛。」
呂倩蓉若有所思,說道:「這與外戚————倒是異曲同工。」
「哦?」東旭挑眉,饒有興趣道:「說來聽聽。」
呂倩蓉緩緩道:「妾身這些日子重讀史書,倒是看出些門道。就說商紂王用費仲、惡來,周幽王寵褒姒、用虢石父。表面上都是親小人、遠賢臣」,可細想————紂王為何用費仲?因為費仲是外戚,與商王室姻親相連,用他比用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卿更放心。幽王為何要廢申後立褒姒?因為申侯勢大,威脅王權,他要用褒國來制衡申國。」
「外戚也好,寵臣也罷,有時候不是君王昏庸,而是————不得已的選擇。世卿貴族尾大不掉,君王無人可用,只能從姻親、從近臣中找人扶持,以制衡舊勢力。」
東旭靜靜聽著,眼中露出讚許。
他在北宋孤身一人,處理鐵門這麼大的一個商號,靠的也是各種平衡取捨才發展到這裡了。
當初娶呂倩蓉,本身就有平衡交通黨內部南北士紳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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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蓉看得透徹。」東旭又開口問道:「那依你看,我曾布此時,像什麼?」
呂倩蓉沉吟片刻:「像————周幽王時的申侯?不,只是看起來像,但妾身覺得官家只怕是將他當成了申侯了。曾布此人熱衷權勢,又朝三暮四,會讓官家覺得此人沒有申侯的根基,卻又有申侯的難纏。」
她想到申侯在西周歷史上做的事情。
申國竟然聯合繒國和犬戎來攻打周幽王。
呂倩蓉很是擔心的說道:「曾布,他————會不會出賣掉西北,以此來打擊官家威信,從而鞏固自己在朝中的權位?」
東旭笑了。
這還真是巧了!
在原本的歷史上,曾布還真就是這麼做了。
而在東旭的交通黨人聯合下,更是逼迫曾布提前如此做了。
呂倩蓉繼續道:「而官家若要破局,要麼找到能替代曾布處理邊事的人,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從根源上,解決邊事。」呂倩蓉目光清明,說道:「就像相公在漕運上做的那樣!不是換一個發運使,而是嵌入整個漕運。讓漕運自己運轉,不再依賴某個能臣。」
東旭看著妻子,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小瞧她了。
這些日子,東旭教她歷史,本意是讓她明白外戚政治的利害,免得日後被人利用。卻沒想到,她舉一反三,竟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所以,我覺得相公不急著去見童貫。」呂倩蓉輕聲道:「因為相公要的,不是找一個能在官家面前為驛站改革說話的人。而是————要建一套新的驛傳,讓童貫這樣的人,自然而然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東旭執起茶盞,茶湯已涼,他卻一飲而盡。
「倩蓉。」他放下茶盞,鄭重道:「這些話,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切不可外傳。」
「妾身明白。」呂倩蓉垂眸。
她面上憂慮並沒有減少,相反還更多了一些。
呂倩蓉抬起眼,直視著東旭:「妾身在向一些事,在想相公做的這些事,究竟會走到哪一步。」
東旭笑了,問道:「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不是突然。」呂倩蓉搖頭道:「這些日子,妾身一直在想。從江寧到杭州,從書院到貨棧,從漕運到朝堂————相公你布下的這張網,太大了。」
「大得讓我害怕。」
東旭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他在決定讓呂倩蓉讀史,了解一些事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
呂倩蓉轉而問道:「陶府尊已經將武師從相公這裡借走了麼?
「9
東旭沉吟片刻,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在離開江寧的時候,還是決定將人借給了陶節夫去西北。
「那你害怕什麼?」他問道。
呂倩蓉頓了頓,艱難道:「呂不韋,相公做的事情跟呂不韋別無二致。」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東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呂倩蓉。
呂倩蓉見他不語,繼續說下去:「妾身這些日子跟著夫君學習史書,越學越心驚。夫君儒釋道三家皆通,諸子百家信手拈來,一部《墨儒》讓失勢多年的儒家重獲魏晉隋唐未有之勢。這般學問,這般見識,王安石相公沒有,程明道、程伊川先生也沒有。」
東旭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說道:「可呂不韋也有《呂氏春秋》,他也是雜家大成者,門客三千,權傾朝野。」
呂倩蓉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說道:「所以妾身才怕,呂不韋最後是什麼下場?飲鴆而亡。他的門客散了,學說斷了,《呂氏春秋》雖傳世,可他這個人————」
她沒有說完,但東旭懂了。
「你覺得我像呂不韋?」東旭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他哪裡是什麼呂不韋,他腦袋是呂不韋跟黃巢的合體。
呂不韋在原本歷史上是否有篡位的想法已經不得而知了,但東旭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和平換代」的可能。
東旭可是抱著黃巢的決心來用呂不韋的手段。
但是,現在可不能在呂倩蓉面前如此說。
「倩蓉,你太高看我了。呂不韋是秦國相邦,掌軍政大權,擁立國君。我呢?一個商人罷了。」
「真的只是商人麼?」呂倩蓉看著東旭的雙眼,問道:「不管是鐵門書院也好,還是蔡學士也罷,甚至就連漕運之事,一樁樁一件件有哪個跟朝廷命脈的東南不相干呢?」
「妾身雖不才,但自幼隨祖父學習,還懂得如何查證的。」
呂倩蓉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勉強正色道:「相公想想這些,再看看自己曾經跟妾身父親說過的話————「這輩子絕不當官」?」
這話東旭倒是知道。
當時的他就知道以呂景山的品格做不出來用自己女兒斷女婿官途的行為,根本不怕呂景山會答應這種無厘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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