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對新官家拳打腳踢!
京城·汴梁城南書坊的掌柜老趙,這些日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書坊里新到了一批書,藍色封皮,隸書題著《淮南新語》四個字。
書是十天前到的,隨書來的還有鐵血大旗門夥計的一句交代:「掌柜的,這書不急著賣,放著就行。」
老趙起初沒在意。
書坊里每天進出的書多了,這種「不急著賣」的書,多半是些冷門典籍,或是某個致仕官員的自費刊印,堆在角落裡,等有緣人來淘。
可怪就怪在,這書擺上架後,來問的人居然不少。
頭一個來問的,是個穿青衫的年輕士子,看起來像個太學生。
他在書架前轉了半晌,最後指著《淮南新語》問:「掌柜的,這書————是蔡京蔡公的新作?」
老趙點頭:「客官好眼力,正是。」
那士子拿起書翻了翻,眉頭微蹙,低聲嘀咕了句「真是他寫的?」,便放下書走了。
第二天,來了個四十來歲、管家模樣的人,指名要買《淮南新語》。
老趙拿給他,那人付了錢,臨走時多問了一句:「這書在汴京,賣得好嗎?」
老趙搖頭:「剛上架,還沒什麼人知道。」
那人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第三天,第四天————陸陸續續有人來問,有人翻看,有人買走。
買書的人身份各異,有士子,有官員的僕從,甚至還有兩個穿著內侍省服飾的小宦官。
老趙心裡犯起了嘀咕。
他經營書坊二十年,什麼書火,什麼書冷,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淮南新語》內容他粗粗翻過,說的是「百姓日用」「安身立本」之類,文風樸實,道理也實在,算得上是好書。
可要說能引起這麼大的關注————
不太對勁。
更不對勁的是,這些買書的人,彼此之間似乎有種默契。
他們不問書的內容,不問作者生平,只確認是蔡京所著,便掏錢買走。
買完也不多話,匆匆離去。
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
老趙不敢深想。
汴京城裡水深,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只是個賣書的,書賣出去了,銀錢到手了,別的,不該他管。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些買走《淮南新語》的人,多半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一都是跟車、船、
驛工作相關的人。
換而言之,這些人都是要發展為交通黨的人。
這幾日漕運改制漸入正軌,張商英的壓力小了些,難得能早些下值回府。
剛進書房,還沒來得及換下官服,侄子張庭堅就興沖沖地闖了進來。
「叔父!您看了嗎?蔡公的新書!」
張庭堅手裡舉著一本藍色封皮的書,正是《淮南新語》。
張商英接過書,隨手翻了翻,問道:「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剛到!」張庭堅眼睛發亮:「侄兒一下值就去文心書坊了,果然有!叔父,真沒想到,蔡公被貶杭州,非但沒有消沉,反而靜心著書,寫出了這等經世致用的道理!您看這百姓日用即道」,說得多好!還有這「淮南格物」,把二程的格物致知拉回到了實處————」
他說得興奮,張商英卻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在書頁上游移。
蔡京寫的?
張商英心中冷笑。
他與蔡京共事多年,太了解這個人了。
蔡京是能吏,是幹才,精通錢穀,擅長實務,手腕也了得。但你要說他能靜下心來,寫出一套完整的思想體系,還能上承王安石、暗合二程、自成一派————?
你逗我呢?他要是有這本事早就寫了。
張商英才不信這種事。
蔡京做事,講究的是實用,是績效,是權衡利弊。
他或許有思想,但絕不會花這麼大力氣去構建一套學說。那太虛了,不符合蔡京「做事就要馬上看到效果」的風格。
那麼,這本書是誰寫的?
張商英心中隱約有個答案,但他沒說。
「才叔。」他放下書,轉移了話題,問道:「最近台諫,可有什麼風聲?」
張庭堅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有。蔡王那邊————情況不太好。」
張商英眉頭一皺:「仔細說。」
「自那次朝會上呂嘉問突然發難,說蔡王有不順從」言論後,京城裡關於蔡王的流言就沒斷過。」
張庭堅低聲道:「有人說蔡王暗中結交邊將,有人說他府中私藏兵器,還有人說————說先帝駕
崩時,章惇提議立蔡王,其實是蔡王本人的意思。」
張商英的臉色沉了下去。
這些流言,條條致命。
「官家那邊呢?」
「官家起初不信,還嚴斥打回了不少。」張庭堅嘆了口氣,無奈道:「可流言愈演愈烈,官家迫於壓力,不得不調了一隊禁軍,以「保護」為名,將蔡王府圍了起來。」
「保護?」張商英冷笑道:「那是監視。」
張庭堅苦笑道:「可就算是監視,也晚了。禁軍一到蔡王府,京城百姓就炸了鍋。現在滿城都在傳,說官家猜忌親弟,要軟禁蔡王。官家現在是放也不行。放了,流言更盛;不放,便坐實了猜忌之名。」
張商英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曾布這一手,太毒了。
看起來只是讓一個六品小官在朝會上說了幾句瘋話,可後續的連環招,卻招招打在趙佶的要害上。蔡王是趙佶的異母弟,更是哲宗同母親弟,身份敏感。
趙佶若處置不當,要麼背上猜忌骨肉的惡名,要麼留下「縱容親王」的隱患。
而趙佶的反應————
張商英想起前些日的朝會。
年輕的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蒼白,眼中滿是疲憊和————茫然。
當幾個御史又為蔡王之事爭吵不休時,趙佶突然提高聲音,說了句讓滿朝文武都愣住的話:「夠了!朕欲大公至正,解除朋黨!從今往後,朝中只論是非,不論新舊!」
大公至正,解除朋黨。
張商英當時站在殿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話能說嗎?
不能說!
尤其是在這個時候,在曾布剛剛用蔡王之事攪亂朝局、新舊兩黨斗得你死我活的時候。
這話一說出口,等於把原本還在觀望、還在猶豫要不要頂回去曾布的舊黨,徹底推到了對立面。
果然,朝會一散,張商英就聽到幾個舊黨官員在廊下低聲議論:「官家這是要卸磨殺驢啊————」
「官家要「解除朋黨」,是要把我們都清出去麼?」
「韓相那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寒了人心啊。」
張商英知道,韓忠彥那邊怕是完了。
這位左相本還想在舊黨內部斡旋,調和激進派與溫和派的矛盾,甚至想吸納一些新黨溫和派,為舊黨注入新鮮血液。
可趙佶一句「解除朋黨」,等於否定了舊黨存在的合法性。
你韓忠彥不是要調和嗎?不是要吸納嗎?現在官家說了,所有朋黨都要解除,你還調和什麼?
吸納什麼?
舊黨不會坐以待斃。
他們或許會暫時沉寂,但絕不會任由官家「大公至正」地把自己清除出朝堂。
如果真要死,他們寧可拉著新黨一起死。
朝堂的平衡,便徹底打破了。
這之後的舊黨也絕對不會去救蔡王,去幫官家收拾爛攤子了。
「叔父。」張庭堅的聲音將張商英從思緒中拉回:「還有一事————宮裡的消息,向太后和朱太妃,同時病了。」
張商英猛地睜開眼,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張庭堅的聲音更低了:「就這兩天,說是染了風寒,太醫去看過了,開了方子。但宮裡頭傳言————兩位娘娘的病,來得蹊蹺。」
張商英的心沉到了谷底。
向太后,趙佶繼位的最大支持者,雖然已經還政,但在宮中仍有巨大影響力。
朱太妃,蔡王生母,後宮中最敏感的人物。
這兩個人同時生病————
是巧合嗎?
張商英想起趙佶那張年輕而蒼白的臉。
十八歲的皇帝,登基不過半年,就要面對曾布的陰謀、舊黨的反彈、蔡王的危機,如今再加上太后和太妃同時病倒————
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張商英緩緩開口道:「你馬上去一趟李格非李大人府上。就說————我這兒有本新書,想請他品鑑。」
「新書?」張庭堅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問道:「是《淮南新語》?」
張商英點頭道:「記住,要私下遞過去,不要經任何人手。」
「侄兒明白。」
張庭堅匆匆離去。
書房裡重歸寂靜。
張商英重新拿起那本《淮南新語》,手指撫過封面上「蔡京述」三個字。
在這個時候,讓蔡京的「新學」悄然進入汴京,究竟是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