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塵煙未散。
黑金拍賣行那標誌性的黑色建築此刻只剩下一地瓦礫，空氣中瀰漫著能量護盾過載後特有的焦臭味。
周圍的街道空蕩蕩的，連最貪婪的星際拾荒者都不敢靠近這片被死神光顧過的區域。
林沐站在一塊斷裂的合金橫樑前，隨手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
那個穿著備用法袍的光頭僧人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雙手合十，低眉順眼，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名字。」
林沐沒有回頭，聲音平淡。
「貧僧慧能。」
僧人的聲音很乾澀，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帶著一種許久未曾開口說話的生疏感。
「藍星哪裡的？」
「西京市。」
慧能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個遙遠的地名。
「大災變歷三年，貧僧在城外『幽暗裂隙』副本開荒。」
林沐挑眉。
大災變歷三年。
那是一百年前。
那時候的藍星，規則剛剛降臨，人類還在怪物的爪牙下苟延殘喘，連安全區都還沒完全建立。
「怎麼出來的？」
「遇到了一隻領主級的『虛空行者』。」
慧能語氣平靜，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它的技能帶有空間放逐效果。貧僧為了掩護隊友撤退，硬抗了一記『虛空置換』。」
「醒來時，就已經在這個星域的垃圾場了。」
林沐轉過身，上下打量著這個活化石。
一百年前的老古董。
第一批覺醒者。
這種資歷，如果放在現在的藍星，高低得是個供在博物館裡的英雄人物，或者在教科書里占一整頁篇幅。
結果卻在這裡當了一百年的奴隸和炮灰。
「等級？」
林沐問到了關鍵點。
「一百級。」
慧能苦笑一聲，那張滿是皺紋和傷疤的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卡了整整九十年。」
「沒有聖殿的轉職祭壇，規則鎖死了上限。無論殺多少怪物，等級都紋絲不動。」
林沐微微點頭。
這就是宇宙規則的殘酷之處。
職業者的力量體系嚴謹而刻板，少了一個步驟，路就斷了。
「這九十年，你都在幹什麼？」
「殺戮。」
慧能回答得很乾脆。
「為了活下去，貧僧在角斗場打了三萬場，在礦星殺了五十年星獸。」
「經驗呢？」
林沐看著他。
雖然無法直接查看面板，但他能感知到這個老和尚體內積蓄著一股極其恐怖、甚至有些臃腫的能量波動。
那不是技能的波動。
那是純粹的、溢出的、無處安放的經驗值。
「都在身體裡。」
慧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發出金石撞擊般的悶響。
「我的經驗早都滿了，但這具身體像是個無底洞，還在不斷吸收。」
「貧僧能感覺到，它們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存』起來了。」
有點意思。
一個卡在LV.100整整九十年的【苦行武僧】。
雖然沒有高階技能，也沒有裝備加持，甚至連轉職屬性獎勵都沒拿到。
但這九十年積累的海量溢出經驗，一旦回到藍星完成轉職，打破枷鎖……
這哪裡是流浪者。
這分明是一顆人形核彈。
「混得太慘了。」
林沐給出了評價，毫不客氣。
「空有一身屬性，連個像樣的技能都沒有，被一群不到一百五十級的垃圾抓進籠子。」
慧能沒有反駁，只是再次低頭。
「施主所言極是。」
「貧僧給家鄉丟臉了。」
這種唾面自乾的修養，倒是符合【苦行武僧】的職業特性。
林沐也沒了繼續閒聊的興致。
既然是藍星的人，而且還是這種有「潛力」的老古董，帶回去也算是個不錯的戰力補充。
剛好，現在的華夏需要一些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想回去嗎？」
林沐問道。
慧能猛地抬頭，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渾濁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那是遊子對故土的渴望。
也是在絕望中掙扎了百年後，終於看到一絲曙光的狂喜。
他向前一步，膝蓋一軟，竟要直接跪下。
「施主！您既然能來到這裡，定然有通天徹地之能！求您！求您指點一條回鄉的路！」
「貧僧願為您做牛做馬，結草銜環，報此大恩！」
林沐側身一步，避開了他的大禮。
「做牛做馬就算了。」
「我身邊不缺打手。」
他看著慧能，手指輕輕敲擊著虛空，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剛入手的工具。
送他回去？
舉手之勞。
讓莉莉絲開個門就行。
但對他有什麼好處？
讓華夏多一個頂級戰力？
但華夏現在暫時也用不到。
而且，他可不是什麼為了人類文明鞠躬盡瘁的聖人。
不過……
林沐的視線掃過慧能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在這個陌生的星域裡，有個活了一百年的「土著」當嚮導，似乎也不錯。
至少比那些見風使舵的星際拾荒者靠譜點。
而且，這個老和尚皮糙肉厚，積累了那麼多年的經驗值，身體強度恐怕已經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當個肉盾，或者用來測試一些新敵人的火力，剛剛好。
「想回去，可以。」
林沐收回了思緒，重新開口。
慧能眼中燃起希望。
「不過，不是現在。」
林沐的話鋒一轉，將那點希望的火苗又壓了下去。
「在我離開這片星域之前，你跟著我。」
「當我的嚮導，順便……當個沙包。」
慧能愣住了。
「這……施主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你暫時歸我了。」
林沐語氣平淡。
「等我覺得你沒用了，或者我要走了，自然會把你丟回藍星。」
「聽明白了？」
這番話霸道至極，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慧能沉默了片刻，隨即重重地點頭。
他聽明白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救他不是出於同鄉之誼，也不是出於善心。
純粹是因為他還有利用的價值。
但這又如何？
和那無盡的絕望相比，這至少是一條看得見終點的路。
「貧僧，遵命。」
他雙手合十，對著林沐深深一躬。
這一次，林沐沒有躲。
他受了這一禮。
因為從現在開始，這個老和尚的所有權，歸他了。
就在慧能剛剛起身，準備開口詢問接下來的去向時。
整座千星之城突然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