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沒有眨動。
也沒有釋放任何能量射線。
它只是看著。
僅僅是注視。
「啊——！」
慧能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雙手抱頭，整個人蜷縮在虛空中，渾身劇烈抽搐。
他的雙眼翻白，口中不斷溢出白沫。
「別……別丟下我……」
「我不想死……」
「帶我走……帶我回家……」
慧能的聲音變得稚嫩、惶恐。
那是百年前。
西京市副本崩潰的那一天。
隊友們撤退的背影。
怪物逼近的嘶吼。
以及那個被遺棄在異界、獨自流浪了九十年的少年。
孤獨。
絕望。
被世界遺忘的恐懼。
這些被慧能深埋在心底、用嬉皮笑臉掩蓋的傷疤，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鮮血淋漓地撕開。
他的道心在崩塌。
金剛法相寸寸碎裂。
艾薇拉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她單膝跪地，手中的光影之劍拄在地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背後的羽翼變得灰暗。
「背叛者……」
「墮落者……」
「你玷污了聖光……」
無數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迴蕩。
那是昔日的戰友。
是天堂山的審判。
她在顫抖。
信念在動搖。
【警告！你正受到『嘆息典獄長』的『因果審判』！】
【正在檢定你的『悔恨值』……】
林沐的職業面板上，紅色的警告信息瘋狂刷新。
一股無形的力量試圖鑽進他的腦海。
試圖翻閱他的記憶。
試圖尋找他的軟肋。
林沐站在原地。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檢定失敗。】
【目標『悔恨值』為：0。】
【審判無效。】
林沐抬起頭，直視那雙巨大的星雲之眼。
「看夠了嗎？」
那雙眼睛微微波動了一下。
似乎對這個結果感到意外。
嘩啦。
嘆息之牆表面的恆星殘骸開始剝落。
一個巨大的人形輪廓從牆壁中走了出來。
它沒有實體。
全身由無數光怪陸離的光影線條構成。
身高萬米。
沒有五官，只有一張不斷變換著形狀的面具。
【嘆息典獄長】
【等級：LV.???】
【描述：由嘆息之牆的規則凝聚而成的守護者，沒有實體，免疫物理與能量攻擊。負責審判一切闖入者的罪孽。】
典獄長的聲音直接在眾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不分男女。
不分老幼。
那是無數種聲音疊加在一起的迴響。
「闖入者。」
「說出你的罪孽。」
「我將賜予你解脫。」
莉莉絲站在林沐身後。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
嘴角溢出一絲黑色的血液。
那雙紫色的眸子裡，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她的本體就在這堵牆後面。
這種因果層面的壓制，對她的影響最大。
林沐往後退了半步。
擋在了莉莉絲身前。
切斷了那道投射在她身上的視線。
「罪孽？」
林沐看著那個巨大的光影巨人。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的罪孽，就是來取你的命。」
「還有這裡的碎片。」
話音未落。
林沐手中的法杖已經抬起。
杖頂的巫妖指骨亮起刺眼的灰光。
【骨牙】。
沒有多餘的動作。
也沒有試探。
一出手就是殺招。
經過【神之心】加持的真實傷害。
經過【巫妖指骨】九倍增幅的數量。
咻！
一道直徑超過百公里的灰白色光柱，瞬間洞穿了虛空。
光柱精準地擊中了典獄長的胸口。
穿透。
沒有爆炸。
沒有傷害數值飄起。
那道足以秒殺恆星級強者的死亡射線，就像是穿過了一層空氣，直接從典獄長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轟！
光柱擊中了後方的一顆恆星殘骸。
那顆殘骸瞬間湮滅，化作宇宙塵埃。
典獄長的身體連晃都沒晃一下。
它依然站在那裡。
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沐。
「無形之物，不可被有形之刃所傷。」
「你的力量，對我無效。」
典獄長緩緩抬起手。
一根巨大的光指指向林沐。
「你沒有悔恨。」
「但這不代表你沒有遺憾。」
「林沐。」
「如果你沒有來到這個世界。」
「如果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
「看看吧。」
「這本該屬於你的結局。」
嗡。
林沐眼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冰冷的宇宙。
而是一間溫暖的客廳。
電視裡播放著新聞。
餐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一個中年女人從廚房裡端出一盤紅燒肉。
「沐沐，洗手吃飯了。」
女人笑著喊道。
那是他的母親。
記憶中早已模糊的臉龐，此刻清晰得連眼角的皺紋都看得見。
那是他的父親。
那個死在副本里的男人，此刻正慈祥地看著他。
還有一個少年。
那是沒有穿越前的「林沐」。
他背著書包，推門而入。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沒有大災變。
沒有職業者。
沒有殺戮。
只有平凡而溫馨的幸福。
「只要你放下武器。」
典獄長的聲音充滿了誘惑。
「這一切，都可以是真的。」
「你可以留在這裡。」
「永遠擁有這份幸福。」
林沐看著眼前的幻象。
看著那個正在大口吃著紅燒肉的「自己」。
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沒有感動。
沒有留戀。
只有一絲厭惡。
「假的。」
林沐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我的父母，早就死了。」
「我也不是他。」
「這種低級的幻術，你在侮辱我的智商嗎？」
咔嚓。
林沐抬起手，對著眼前的虛空輕輕一抓。
【骸骨之握】。
那溫馨的客廳、慈祥的父母、幸福的少年。
在一瞬間像鏡子一樣破碎。
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重新露出了那冰冷黑暗的嘆息之牆。
典獄長的面具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是驚訝。
「絕對理智。」
「沒有情感的怪物。」
典獄長的聲音變得冰冷。
「既然無法從內部瓦解你。」
「那就從外部。」
它轉過頭。
那雙星雲之眼，看向了躲在林沐身後的莉莉絲。
「深淵的叛徒。」
「你的罪孽，最為深重。」
嘩啦。
一條由無數因果線條編織而成的鎖鏈，憑空出現在莉莉絲的脖子上。
鎖鏈的另一端，連接著嘆息之牆的最深處。
那是莉莉絲被封印的本體。
「過來。」
典獄長輕輕一拉。
莉莉絲髮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飛去。
靈魂正在被強行剝離。
「主人……」
莉莉絲伸出手，想要抓住林沐的衣角。
但在因果律的拉扯下，她的手指穿過了林沐的衣袍。
林沐看著被拖走的莉莉絲。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他的東西。
無論是人，還是召喚物。
只有他能動。
別人。
不行。
林沐往前邁了一步。
擋在了那條因果鎖鏈的路徑上。
他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那條虛幻的鎖鏈。
滋滋滋。
林沐的手掌冒出黑煙。
因果律的力量正在侵蝕他的肉體。
但他沒有鬆手。
反而握得更緊。
「我說了。」
林沐抬起頭，直視典獄長那張巨大的面具。
暗金色的魂火在眼中燃燒。
「我的罪孽。」
「是殺你。」
「聽不懂人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