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化了?
蘇離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方無極,死了麼。
那個總是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老小子,竟然會因為衝擊境界,遭受心魔反噬而死?
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當初在江南面對武神強敵,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讓蘇離趕緊跑路。
這種人,怎麼可能在修煉上如此冒進以至於走火入魔?
蘇離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最終都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人心,果然是世上最難看透的東西。
或許,在那副不正經的面具之下,也藏著一顆不為人知的、對武道巔峰的執著之心吧。
他搖了搖頭,驅散腦中的雜念。
人死如燈滅,想再多也無用。
「他的墓在哪?」蘇離的聲音很平靜。
張鴻源與李昌隆從悲傷中回過神,連忙起身。
「在京城西郊的烈士陵園,我們這就帶您過去。」李昌隆恭敬地說道。
蘇離擺了擺手,站起身。
「不用了,給我地址就行。」
從張鴻源那裡要來了陵園的具體位置,蘇離沒有再多做停留。
身影一閃,便直接消失在了會客室內。
原地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覷。
真是……變故多生啊。
…………
…………
京城西郊,烈士陵園。
這裡松柏青翠,莊嚴肅穆。
一座座墓碑靜靜矗立,無聲地講述著它們主人生前的故事。
蘇離緩步走在石板路上,周圍的喧囂與他無關。
算起來,今天是工作日,也不是什麼特殊時令,所以前來祭拜的人算是寥寥無幾。
很快,蘇離就在陵園的最深處找到了那座新立不久的墓碑。
沒有照片,碑身上只刻著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龍國護國者,方無極之墓。
碑前,擺放著幾束已經有些乾枯的白色菊花。
蘇離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塊冰冷的石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老小子嬉皮笑臉的樣子。
「小子,你可悠著點,別把天捅破了!」
「哎呀,李老頭你別急眼嘛,我這不是在想辦法了嘛。」
「蘇小友,這次算我老方欠你一條命。」
往事一幕幕,言猶在耳,斯人卻已長眠於此。
依據他這麼多年在邊境的功績,奉他一聲鎮國將軍也未嘗不可。
而這老小子一死,龍國更是相當於喪失了一位重量級人物。
若不是自己飛升前轟沉櫻花國,震懾四方宵小,只怕如今的龍國得落個四面楚歌的境地。
老友逝去,國力大打折扣,而新聲代的栽培又需要不短的周期。
幾人對姜曦月的過度栽培……估計也有不少的憂慮是來自這裡吧。
蘇離沉默良久,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一壺酒。
也不是什麼仙家釀造,就是藍星上最普通的烈酒。
他擰開瓶蓋,將清冽的酒液緩緩灑在墓碑前。
「老方,來看你了。」
「你這傢伙,走得還真是不聲不響。」
蘇離自顧自地說著,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帶來一陣灼燒感。
「你說你,一把年紀了,還爭什麼強好什麼勝。」
「安安穩穩當你的局長,喝喝茶,釣釣魚,不好嗎?」
「非要去沖那個鳥境界……」
說到這裡,蘇離頓住了。
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墓碑上,忽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墓碑……
太平靜了。
按理說,方無極好歹也是個老牌武神,死後即便肉身腐朽,也該有些許能量殘留。
尤其是這種因心魔反噬而亡的武者,死後怨念不散,墓地周圍或多或少都會有些陰煞之氣匯聚。
可眼前這座墓卻是乾淨得過分。
就像……
一座空墳。
蘇離的黑金色瞳孔中,光芒微微一閃。
神念如水銀瀉地般,悄無聲息地朝著墓穴深處探去。
下一刻,他的動作猛然一僵。
墓穴之內,空空如也。
只有一副空蕩蕩的棺槨靜靜地躺在那裡。
一絲屬於方無極的氣息都沒有。
蘇離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緩緩放下酒壺,目光落在墓碑上那「方無極之墓」五個大字上。
一陣微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打著旋兒從碑前飄過。
蘇離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銳利。
金蟬脫殼?
還是說……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微弱的波動從墓碑的石材內部一閃而逝。
蘇離的目光瞬間鎖定。
他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墓碑的某個角落輕輕一點。
一聲脆響。
那塊堅硬的石碑表面,竟被他這一點直接點出了一道細密的裂痕。
裂痕之中,一道閃爍著幽光的符文若隱若現。
指尖伸出,因果之眼發動!
那道符文在蘇離的指尖下驟然亮起幽光!
嗡——
一股龐大而駁雜的信息流順著他的指尖直接湧入神魂深處。
……
深夜,執法局辦公室。
沒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方無極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中,桌上沒有文件,只有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名字的泛黃名單。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一個在他身邊倒下的弟兄。
他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些名字,渾濁的眼中,是化不開的濃重悲哀與自責。
畫面陡然一轉。
血色的戰場,殘肢斷臂,火光沖天。
「將軍!快走!」
「保護將軍!」
聖殿的天使翻飛,戰力爆表,身上的潔白羽翼可防可攻,抬手便可作為暗器激射而出,轉眼間就帶走無數將士性命。
無數熟悉的面孔在他面前被撕碎,他嘶吼著,卻什麼也做不了。
這是夢魘,是他常年鎮守邊疆,親眼目睹無數袍澤戰死沙場後,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創傷。
是他的心魔。
早已根深蒂固。
突破前夜,方無極獨自一人登上京城最高的山峰。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只是迎著冽冽寒風,仰頭望向九天。
「天道在上……」
「我方無極,一生為國,殺敵無數,也眼看無數手足慘死……心已蒙塵,此番突破,九死一生。」
「若我被心魔吞噬,淪為只知殺戮的魔頭,懇請天道出手,將我抹殺。」
「我願獻出我的一切,魂魄,修為,血肉……化為這片土地最後的養分,就當是我……為龍國站的最後一班崗。」
自那位宛若神明的少年平息四海後,走在大街上,他可以看到無數從邊境趕回團圓的家庭。
自然也能看到無數收到親人死訊滴落而下的淚水。
戰爭給人帶來的心理傷痛遠比想像中來得猛烈,方無極本以為自己可以靠著時間消磨這一切。
是他想當然了。
鮮活的生命的在自己眼前逝去,往日種種,他又怎能忘卻?
他愧疚,他自責,他懊惱。
若是他親手將敵人血刃,為弟兄報仇,那至少心裡的愧疚感也會減少許多,但最後是那位蘇小友解決了這一切。
雖然結果是好的,但他心中就是覺得對不起兄弟們。
作為一名能夠感悟運用天地法則的武神,方無極自知自己的狀態不對。
但他也知道沒有辦法繼續拖了,每當他一閉眼,死去的弟兄臉龐和那些崩潰的淚水就在眼前揮之不去。
如此境遇,越拖只怕是會越難過此關。
於是,他決心要飛升去上界殺掉這些餘孽。
於是,他立下了天道血誓。
以自身為祭品,以魂飛魄散為代價,只為不在死後為禍人間。
視角轉換。
蘇離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九天之上,冷漠地俯瞰著那個立下重誓的渺小身影。
這是天道小女孩的視角。
她聽到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看著。
而後,畫面來到方無極突破的那一天。
如他所料,心魔應聲而起,無窮無盡的負面情緒化作血海,要將他的神智徹底淹沒。
就在方無極即將被完全吞噬的剎那。
一股溫和而浩瀚的力量從天而降。
那力量沒有毀滅他,而是像一張大網,將他連同那暴虐的心魔一同包裹。
它剝離了方無極的修為與生命本源,連同心魔的力量一起,通過一條看不見的因果線,盡數注入到了另一個人的體內。
那個人,正是盤膝坐在玄冰山前,陷入頓悟的姜曦月。
磅礴的力量灌入,古老的血脈被強行激活,巨大的鯨魚虛影在京城上空浮現。
一個新神,就此誕生。
而作為「祭品」的方無-極,生命本源被抽乾,陷入了最深沉的假死狀態,被安置於這空棺之內。
這墓碑上的符文,既是封印,也是一種保護。
……
信息流中斷。
蘇離緩緩收回手指,陵園內的一切重新變得清晰。
風吹過松柏,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切都明白了。
所謂的心魔坐化是假,主動獻祭是真。
姜曦月那一步登天的「大機緣」,不過是踩著方無極的身體,摘下的果實。
好一個天道,好一招借花獻佛。
它沒有吞噬方無極來補充自己的本源,反而是成全了他的「遺願」。
這算是給自己賣了個人情麼。
一石三鳥。
真是好算計。
蘇離身形微動,若有所思,隨後化作一道沖天流光而起,消失在雲端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