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少年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她的眸子似乎有一瞬間的失神。
似乎是墜入了某段古老的回憶，又似乎是被這番邏輯縝密、滴水不漏的分析給驚到了。
良久，她才從那片無垠的星雲之上，緩緩站起身。
那雙收攏的巨大黑色羽翼並未展開，但隨著她的動作，整個宇宙的光線似乎都黯淡了一分。
「你說的，都對。」
她的嗓音依舊動聽，卻少了幾分先前的縹緲，多了幾分認同。
「是我考慮不周。」
她沒有動怒。
「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將重新介紹我自己。」
女人向前踏出一步，身下的星雲自動為她鋪開一條通往蘇離面前的璀璨星路。
「吾乃現任至高魔王，此方宇宙，獨一無二。」
蘇離的意識體沒有波動，但內部的思緒卻在飛速運轉。
這四個字所代表的分量，恐怕已經超越了他目前所能理解的任何境界。
仙人之上的存在？還是說，是另一條修煉體系的終點？
「吾之名……」
女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糾結什麼。
片刻後，她還是吐露了出來。
「魘魔愛。」
「……」當這個陌生的名字傳入蘇離意識的瞬間，他的整個意識體都為之一震。
一種極其強烈的悸動，毫無徵兆地從他神魂最深處湧起。
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蘇離試圖去捕捉那轉瞬即逝的念頭，但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從未出現過。
似曾相識。
「看來，你對我這個名字，有點反應。」
自稱魘魔愛的女人，那雙被面紗遮掩的眸子裡，流轉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她似乎並不想讓蘇離在這件事上深究。
「現在，可以重新談談我們的交易了麼？」
她主動將話題拉了回來。
蘇離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異樣，意識體重新變得古井無波。
「身份並不能改變交易的本質。」
「你還是沒說，你要我幫你做什麼。」
「我還是那個觀點，能讓你都束手無策的麻煩，我去，就是送死。」
她輕輕搖頭。
「我無法告知你細節，並非有意隱瞞。」
「那是因為，那個麻煩的層次，已經超出了語言可以描述的範疇。」
「就算我告訴你，你也無法理解，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你能理解，那我說出來也會引起某些東西的注意。」
「到時候做事只會更加困難。」
「我只能告訴你，那件事，非『混沌』不可解。」
「而我的力量，雖然浩瀚，卻並非混沌。」
她頓了頓，抬手指向那顆被蘇離推回的銀白星球。
「這顆無相之星，不是定金，也不是施捨。」
「它是賭注。」
「我賭你，能走到那一步。」
「而你，則可以拿著我的賭注，去走一條更寬，更穩的路。」
蘇離沉默。
對方的話術實在是很高明，將一場不對等的交易，重新定義為一場雙方共同參與的「對賭」。
但這依然沒有改變他需要承擔巨大未知風險的事實。
「你的解釋很有說服力。」
蘇離的意識體幻化出輪廓，冷漠地看著她。
「但我拒絕賭博。」
魘魔愛似乎是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給逗笑了。
真空之中，那笑聲清脆，卻帶著一絲無奈。
「你……真是……和你那混沌體質一樣，又臭又硬。」
「好吧，既然你不喜歡賭。」
「那我們就立下契約。」
她玉手一揮，一道純黑色的古老符文憑空出現，懸浮在兩人之間。
那符文上流淌著比宇宙虛空更深邃的黑暗，仿佛看一眼就能將人的神魂徹底吞噬。
「說出你的條件。」
「只要不太過分，我都可以答應。」
她竟然把主動權交了出來。
蘇離看著那枚散發著恐怖氣息的符文，金色的絲線在眸中交織，在因果之眼的探測下，他知道這東西絕對具備某種宇宙法則層級的約束力。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好處要拿，風險要降到最低。
既然對方非要自己幫忙不可，那就意味著，自己有坐地起價的資格。
「第一。」
蘇離的意識體伸出一根手指。
「這顆無相之星，我收下。它是我同意開啟這場交易的報酬，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你都無權收回。」
魘魔愛點了點頭。
「可以。」
「第二。」
蘇離又伸出一根手指。
「關於你說的那個『麻煩』，到了約定的時間，我會去。但，我只出手一次。」
「請注意我的措辭，是『出手』，不是『解決』。」
「我只會以我當時的判斷，用我認為合適的方式，幫你一次。」
「至於結果如何，是成功還是失敗，與我無關。」
魘魔愛那雙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你就算過去隨便揮一拳，也算是履行了約定？」
「你可以這麼理解。」
蘇離毫不避諱。
「當然，如果到時候我覺得有能力解決，並且沒有生命危險，我也不介意多出點力。」
「但決定權，在我。」
魘魔愛沉默了。
她似乎在權衡。
良久。
「……可以。」
她再次點頭，算是同意了這近乎無賴的條款。
蘇離見她答應，似乎有些意外，也有些在意料之中的感覺。
「第三。」
蘇離的意識體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在這次出手之後，無論結果如何，我們之間的因果，一筆勾銷。」
「你，以及你背後的任何勢力，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對我，以及任何與我有關的人、事、物，進行追究、報復、或者二次請求。」
「我們的約定，到此為止。從此，宇宙之大，你我再無瓜葛。」
這，才是蘇離真正的目的。
用一次性的「出工不出力」，換取一顆獨一無二的成道之基，並徹底斬斷與這位恐怖存在的未來因果。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血賺。
說完這三個條件，蘇離便靜靜地懸浮在原地，等待著對方的答覆。
他知道，自己的條件非常苛刻，甚至可以說是無理。
但他更清楚，對方既然願意讓步到這個地步，就證明她口中的那個麻煩，以及自己身上的混沌之力，對她而言，已經重要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魘魔愛靜靜地看著蘇離，面紗下的那雙眸子看不清情緒。
「你……」
她緩緩吐出一個字，隨後卻又笑了。
「好。」
「我答應你。」
「你的所有條件，我都接受。」
話音落下，她玉指輕點。
那枚黑色的古老符文瞬間一分為二，化作兩道流光，沒入了蘇離和魘魔愛的意識體之中。
一種源自宇宙本源的契約之力，瞬間將兩人鎖定。
蘇離能清晰地感覺到，剛才自己提出的那三條苛刻的約定，已經化作了不可違逆的法則，烙印在了自己的神魂深處。
交易，成立了。
魘魔愛玉手一招，那顆拳頭大小的銀白色星球再次飛到了蘇離面前。
「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這一次，蘇離沒有再拒絕。
他幻化出的手掌，穩穩地握住了這顆蘊含著一個世界所有可能的「無相之星」。
嚴格來說，這種規模的小模樣，跟星核也沒什麼兩樣了。
總不可能讓他真的單手舉起一顆星球。
不過還是好重……
蘇離將其收入自己的意識空間。
「合作愉快。」
魘魔愛似乎也鬆了口氣，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輕快了些。
「那麼，期待我們未來的再會了，蘇離。」
最後的最後，她留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不過，就算有這個契約，我們之間的因果……也遠不止於此。」
「日後你會主動幫我的。」
旋即，蘇離眼前的整個宇宙星空都開始扭曲。
瑰麗的星雲、閃爍的脈衝星、浩瀚的銀河……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紛飛的碎片。
他的意識，在一陣劇烈的失重感中，急速下墜。
混沌魔宮，空靈兒的伴生空間。
盤膝而坐的黑袍少年，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眸，倏然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