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呼嘯,雲海翻騰。
明嫣兒本來正搖晃著方寒煙的衣袖。聽到那句突如其來的問話,臉頰上迅速飛上一抹紅暈。
那抹醉人的緋紅像是在雪地上暈開的胭脂,一直蔓延到了晶瑩的耳根。
她像觸電般鬆開了手。
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慌亂地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蝴蝶般劇烈顫動。
隨即猛地扭過頭去,不敢直視方寒煙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
她嘴硬地嘟囔了起來。
「我……我才沒有!」
「我只是……只是欣賞他的實力而已!」
「方督察,你可千萬別誤會了!」
她連連擺手,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
「蘇公子他……他確實很厲害。」
「在試煉場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一點都不怕那些世家子弟。」
「華天都和莫雲帆那麼囂張,還不是被他踩在腳下?」
說到這裡,明嫣兒的眼中忍不住閃過一絲崇拜的光芒。
「從小到大,我就沒見過膽子這麼大、實力這麼強的人。」
「所以,我多關注他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嘛。」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旁邊的檸清璇則是羞澀地低下了頭。
她那如同天鵝般修長白皙的脖頸彎出一個柔弱的弧度。
纖細的手指緊張地纏繞著衣角,將那名貴的絲綢面料揉捏得滿是褶皺。
她沒有像明嫣兒那樣極力否認。輕咬著粉唇,聲音輕柔得如同春風拂過柳枝。
「我……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只是,在蘇公子面前,我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萬蠱澤里那麼危險,到處都是可怕的蠱蟲和吃人的瘴氣。」
「可只要站在他身邊,我就覺得什麼都不用怕。」
檸清璇抬起頭,那雙總是溫柔如水的眸子裡閃爍著點點星光。
「他救了我的命。」
「如果不是他,我恐怕早就死在那些人的圍攻之下了。」
「這份恩情,清璇無以為報。」
墨染琳的反應與她們兩位世家千金截然不同。
如今她的神態最為坦然。
「主上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在被白驚濤逼入絕境,是他拉了我一把。」
「在密林里,在我受盡屈辱、生不如死的時候,又是他如同神明般降臨,斬殺了那些畜生。」
「染琳的命已經是他的了。」
「無論主上要我做什麼,哪怕是讓我現在就跳下這萬丈高空,染琳也萬死不辭。」
「……這樣啊。」聽著三女各異的表白,方寒煙視線越過飛舟表面那層泛著流光的靈力防護罩。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回了萬蠱澤禁地深處的那一幕。
那位不可一世的真仙境聽雨樓樓主,杜諾娜,毫無徵兆地暴起發難。長著猙獰倒刺的惡魔尾巴,帶著撕裂虛空的恐怖威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貫穿了蘇離的腰腹。
鮮血飛濺的畫面,如同一個烙印,死死地刻在方寒煙的神經上。
當時她被蘇離強行送入洞天。
但就在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蘇離身上氣息的劇烈波動。
還有那股仿佛要燃盡一切精血的決絕與瘋狂。
「他一定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方寒煙在心中默默地篤定著。
「那可是真仙境的存在啊。」
「哪怕只是偽仙,也能在一念之間抹殺成百上千的不朽至尊。」
「更何況是杜諾娜這種底蘊深厚的真正仙人。」
「蘇離他再怎麼妖孽,再怎麼逆天,他也終究只是一個不朽至尊。」
「那一戰,他怎麼可能真的毫髮無損?」
方寒煙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他現在的平靜,他牽著杜諾娜現身時的張狂霸道。」
「那一切,必然是他強撐出來的表象!」
「為了震懾那些心懷不軌的宵小之徒,為了掩飾他的虛弱。」
「他的體內,或許早已是千瘡百孔的重傷之軀。」
「經脈斷裂,本源枯竭,甚至神魂都可能搖搖欲墜。
一想到這裡,方寒煙握著紅纓槍的手,不自覺地猛然收緊。
槍桿上傳來的冰冷觸感讓她冷靜下來。
作為南都監察司的大督察,她本該是掌控全局的執棋者。
她本該在試煉場上大放異彩,鎮壓一切變故。
但在萬蠱澤的核心禁地,她不僅沒能幫上蘇離半點忙。
反而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拖累。
導致蘇離為了護住她,而生生承受了真仙的致命一擊。
這份沉甸甸的職責感中,第一次摻雜了濃烈的個人情緒。
「唉……」
她深吸了一口高空中冰冷的空氣。
將腦海中那些雜亂的思緒強行壓下。眼神重新變得冷厲如刀,恢復了身為大督察的威嚴。
「雷千絕留下來的那個爛攤子,我必須儘快替他收拾乾淨。」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任何人、任何勢力,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去打擾蘇離靜養。」
「於公,蘇離是我能否順利渡過破境仙劫、成就真仙的唯一希望。」
「更是我們監察司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拉攏的絕世妖孽。」
「於私……」
「我方寒煙,欠他一條命。」
打定主意後,方寒煙緩緩轉過身,面向三女。
她的聲音慢慢轉冷。
「蘇公子剛剛結束了那種超越你們認知的死戰。」
「他面對的,是一位貨真價實的真仙強者。」
「本源定然受損嚴重,此刻正處於極其虛弱的狀態。」
「所以,我警告你們。」
「這幾日,誰也不許去叨擾他。」
「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踏入他所在的區域半步。」
三女聞言都是一愣。
明嫣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果然受傷了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哪怕他再厲害,也不可能一點事都沒有。」
「方督察,他到底傷得重不重?」
明嫣兒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他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要不要緊?我們明家有很多極品療傷聖藥,我這就傳訊讓我爹派人送過來!」
檸清璇也是臉色難看。
「蘇公子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就算受了重傷,也一定是在硬撐著吧。」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
「我們就算修為低微,也至少能幫他包紮一下傷口啊。」
墨染琳已經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
「都是我沒用。」
「如果我能強一點,如果我不被那些人抓住就好了,蘇公子帶著傷還要給我處理爛攤子……」
方寒煙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三個出身名門、情竇初開的南都天之驕女。
看著她們為了蘇離而焦急、落淚、自責。
心中那股莫名的悶氣再次涌了上來。
像是一塊大石頭堵在了胸口,讓她感到呼吸都有些不暢。
「…你們喜歡他,很正常。」
「放眼整個南都,乃至整個中域,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優秀的少年。」
「你們正值青春年華,遇到這樣一位驚才絕艷的英雄人物,動心是人之常情。」
「我不怪你們有這樣的心思。」
檸清璇抬起頭。
她眼中的水光在飛舟的靈石燈映照下閃閃發亮。
她咬著牙,語氣堅定。
「方督察,既然您也知道蘇公子那麼優秀。」
「那您就應該明白我們的心意。」
「蘇公子對我們三人都有再造之恩。」
「不管他受了多重的傷,不管他變成什麼樣。」
「無論我們對他抱有的是什麼樣的感情。」
「我們都希望能陪伴在他身邊,為他分憂解難。」
「哪怕只是端茶倒水。」
「哪怕只是為他鋪床疊被,做個使喚丫鬟,我們也心甘情願。」
聽到這番卑微而深情的話語,方寒煙忽然嘆了口氣。
這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呼嘯的狂風中顯得格外清冷。
「分憂嗎?」
方寒煙反問了一句,嘴角苦笑。
她徹底轉過身,挺直了脊背,居高臨下地直視著三女。
「那你們想過沒有。」
「南都,是留不住他的。」
幾個女孩子聽到這句話,心臟頓覺有些難受,好似挨了一記重錘。
「他這樣的人,是真正的潛龍。」
「南都這片偏居一隅的小池塘,實在是太小、太淺了。」
「小到根本容不下他翻雲覆雨的龐大身軀。」
「他的未來,必然要衝破這片天空的束縛。」
「他要去的地方,是傳說中的龍地。」
「是更高維度、更廣闊的大域,是那些隱藏著無數古老秘密的仙家福地。」
「是你們這些偏遠之地的世家,窮極一生、耗盡幾代人底蘊都接觸不到的神聖領域。」
方寒煙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無比的冰雪刀片。
無情地刮過三女瞬間變得蒼白如紙的臉頰。
「明嫣兒。」
方寒煙第一個點出了她的名字。
「你是南都明家的嫡長女。」
「你從小錦衣玉食,呼風喚雨,習慣了眾星捧月的生活。」
「你背負著明家未來的希望,你父親明滄海對你寄予厚望。」
「你想過沒有,如果蘇離離開南都,去往一個極其遙遠、充滿未知與殺戮的大域。」
「你願意為了他,徹底放棄你明家大小姐尊貴的身份嗎?
明嫣兒的身體猛地一震。
方寒煙沒有停下,繼續步步緊逼。
「你願意拋棄你年邁的父親,拋棄你的家族責任嗎?」
「你願意跟著他去一個連落腳地都沒有,隨時可能橫死街頭的地方流浪嗎?」
「那裡的修士,隨便挑出一個都可能捏死你。」
「你覺得,你那點引以為傲的家族背景,在那些巨頭面前,算什麼東西?」
方寒煙又轉頭看向了檸清璇。
「檸清璇,你們檸家世代經商,以和為貴。」
「你生性柔弱善良,連殺只靈禽都不敢看。」
「你從小被你爹檸嘯天當成掌上明珠一樣呵護著長大。」
「外面的世界,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商場上的討價還價。」
「那裡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是真正的弱肉強食。」
「你覺得你能忍受得了那種每天腥風血雨、提心弔膽的日子嗎?」
「當危險降臨的時候,你不僅幫不了他,反而會成為他最致命的軟肋。」
檸清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滴在了手背上。
方寒煙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墨染琳身上。
「還有你,墨染琳。」
「你口口聲聲說立下了血誓,萬死不辭。」
「可你別忘了,你剛剛經歷了什麼。」
「萬蠱澤里的那場噩夢,真的從你心裡徹底散去了嗎?」
「面對幾個不入流的偽君子,你就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勇氣,差點遭受奇恥大辱。」
「如果將來遇到的是比他們強大百倍、殘忍千倍的魔修呢?」
「你這殘破不堪的心境,真的能承受得住那種高壓嗎?」
「你不怕自己再次崩潰,成為他的累贅嗎?」
方寒煙的一連串發問,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下。
毫不留情地、粗暴地撕開了少女們用浪漫和幻想編織的粉色面紗。
將裡面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她們面前。
「更何況。」
方寒煙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最後一擊。
「等他到了龍地,等他站上更高的巔峰。」
「他的身邊,會出現比你們天賦高出無數倍的絕頂天才。」
「會出現背景深厚到一句話就能滅掉整個南都的可怕勢力。」
「會出現容貌比你們美上百倍、氣質如九天仙女般的無雙紅顏。」
方寒煙的聲音在顫抖,她仿佛也看到了那令人絕望的一幕。
「那些真正的神女、聖女。」
「她們生來便掌握著至高無上的仙道法則。骨骼里流淌著古老道統的血液。修煉的是仙階極品的絕世功法。」
「背後站著的,更是存活了數十萬年的老怪物,是真正的仙王、仙尊。」
「她們不僅能在雙修時給予他無法想像的裨益。」
「還能為他提供最堅實的護道者,最龐大的修煉資源。」
方寒煙的聲音猛地提高。
「到了那時候,你們拿什麼去跟她們比?」
「你們憑什麼大言不慚地說要去追隨他?」
「又憑什麼資格,繼續留在他身邊?」
「憑你們連不朽至尊后期都沒有的修為,還是憑你們那點微不足道的洗衣做飯的本事?」
「就算他念舊情,就算他不在意這些。」
「你們自己,在那些神女面前抬得起頭嗎?」
「你們自己心裡,能坦然接受這種雲泥之別嗎?」
「你們準備好承受那種每天被人當成螻蟻一樣俯視的屈辱了嗎?」
「無論是我說的這些來自外部的碾壓。」
「還是要你們離開從小長大的安樂窩。」
「拋下所有的親人、財富、地位,去追尋一個越走越遠,最終連背影都看不到的男人。」
「你們,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這番話如同一盆從極寒冰窟里打出來的刺骨冰水。將三女心中剛剛升起的雀躍、祈盼從頭到腳澆得透心涼。
明嫣兒死死地咬住下唇,想要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檸清璇的身體微微顫抖,垂首不語,那雙總是溫柔如水、對未來充滿美好幻想的眸子裡也第一次浮現出了深深的無力感與恐懼。
在萬蠱澤的密林里,隨便幾個像馮赤、閆珏那樣的雜碎男修。
就能把她逼入絕境,連自爆金丹都做不到。
如果去了更危險的地方,她能幹什麼?
除了哭泣,除了等蘇離來救,她還能拿什麼去給蘇離分憂?
她去了,只會是一塊絆腳石。
墨染琳更是將頭埋得極低。
下巴幾乎要戳到胸口上。
她已經是殘花敗柳般的名聲。
雖然蘇離救了她,沒有讓她受最後的侮辱。
但那些骯髒的手,那些污言穢語,已經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靈魂上。
哪怕蘇離大度,根本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
但她自己心中的自卑也恍如遇到了春雨的毒草。
方寒煙的這番話後勒得她快要無法呼吸。
飛舟內徹底安靜下來。
內部的能量中樞在高速運轉時發出的低沉嗡鳴聲在空曠的船艙里單調地迴蕩著。
殘酷的修仙界法則,難以逾越的階級壁壘,天賦與背景帶來的鴻溝。
方寒煙收回了那如刀般鋒利的目光。
她轉過頭,不再看她們痛苦掙扎的表情。
她心裡也清楚,自己剛剛這番話說得太重了。
簡直就是把她們的心掏出來放在腳底下狠狠踐踏。
但她不後悔。
因為這就是血淋淋的事實。
長痛不如短痛。
蘇離所在的層級,他即將踏上的征途。
已經遠遠超越了這幾個小女孩腦海中那些關於凡俗情愛的童話。
如果不儘早打碎她們的幻想,將來等待她們的,只會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手拿把掐,就算一位修士再強,軟肋一旦變多,也會被抓住把柄的。
方寒煙並不覺得蘇離會是那種強到能夠獨斷萬古,主宰一個時代的天才。
「……」
這種人從古至今就從未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