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跪著幹什麼?」
蘇離收回視線,語氣平淡。
「我剛才說的話,沒聽清嗎?」
明嫣兒猛地抬起頭,淚水糊了滿臉,眼眶紅得像兔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蘇離那冷淡的眼神堵了回去。
「聽清了……」
她聲音沙啞,撐著地面站起來,腿軟得差點又跪下去。旁邊的檸清璇扶了她一把,兩人互相攙扶著站穩。
「二十四個時辰。」
蘇離背過身去。
「該殺人殺人,該抄家抄家。辦好了,你們有資格留在我身邊。辦不好——」
他頓了頓。
「自己滾。」
明嫣兒咬著下唇,她看著蘇離的背影,深吸一口氣,拉著檸清璇對著蘇離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嫣兒……遵命。」
「清璇……遵命。」
兩女轉身,踩著滿地的碎石瓦礫,踉踉蹌蹌地朝廢墟外走去。
走了幾步,明嫣兒突然回過頭,想再看一眼那個背影。
卻只看到蘇離正低著頭,似乎在看著自己的影子發呆。
她咬咬牙,加快了腳步。
很快,兩女的背影消失在斷壁殘垣之間。
方寒煙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看向蘇離。
「你這樣,會不會太苛刻了?」
蘇離抬起頭,一臉莫名其妙。
「什麼?」
「我說你對她們。」
方寒煙抬了抬下巴,指向兩女消失的方向。
「畢竟她們肉眼可見地喜歡你,也是你喜歡的女孩子,這麼絕情,是不是有點過了?」
「就算我是個不懂感情的督察司,但要是把我帶入進入她們現在的處境,想必也是心情糟糕。」
蘇離愣了愣,隨即皺起眉頭。
「你倒是多情。」
「況且,誰告訴你我喜歡她們了?」
方寒煙一愣。
「你,你們先前不是還抱在一起?當著所有人的面親臉?我還以為……」
蘇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也知道是親臉啊。」
方寒煙張了張嘴。
「那……那也……」
「那也代表不了什麼。」
蘇離打斷她。
「就算是親嘴也代表不了什麼。我的初吻二十四小時自動刷新,更何況從一開始就是她們一直在纏著我。」
「我只是對好看的皮囊不反感罷了。」
蘇離轉過身,繼續盯著自己的影子。
「但若是她們損害到我的利益,那我也不介意辣手摧花。」
方寒煙又是一陣沉默。
她看著眼前這個骨齡不到三百歲的少年,突然覺得自己這五百年白活了。
還以為是個痴情人,沒想到少年竟然理性到這種地步。
她毫不懷疑蘇離只要說出,就一定能做得到。
站在蘇離身後的墨染琳一直低著頭,聽到這話,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悄悄抬起眼,飛快地瞥了蘇離一眼,又迅速垂下。
少女心中思緒紛飛。
只是對好看的皮囊不反感……
那她……
是不是也有機會?
墨染琳攥緊了手中的短刃,用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一絲不該有的悸動。
不能想。
不能想這些。
她是殺手,是主人的刀。
刀是不需要有感情的。
蘇離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傷好了?」
墨染琳一愣,隨即點頭。
「好了,主人的丹藥很管用,謝謝主人。」
蘇離嗯了一聲,看著對方從公子的稱呼變成主人,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淡淡收回視線。
「那就跟著,我待會兒可能還有事。」
「是。」
墨染琳應得很輕,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方寒煙看著這一幕,眼皮跳了跳。
她突然覺得自己站在這兒有點多餘。
「那個……」
她輕咳一聲。
「這兩個老傢伙我先帶走了。上面要是問起來……」
「問起來就說是我殺的。」
蘇離頭也不回。
「有問題讓他們來找我就行了,南都也就那樣,全是半吊子,加起來還不夠我一個人打的。」
「回頭要是讓我看見你受欺負了,別怪我沒罩著你。」
方寒菸嘴角抽了抽。
這話說的……
她又不是什麼黛玉家家的。
除了跟雷千絕不對付,現在折服於蘇離的超標戰力之外。
在同行眼裡,她就是一個冷酷的殺戮機器。
……不過她也沒再多說什麼。
在彎腰拎起癱成爛泥的明滄海和檸嘯天,又用特製繩索捆住奄奄一息的雷千絕之後,她周身氣血涌動,身形拔地而起,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
廢墟里只剩下蘇離和墨染琳兩個人。
冷風呼嘯,捲起漫天的煙塵。
墨染琳安靜地站在蘇離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一言不發。
蘇離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
「你說,白家的人現在在幹嘛?」
墨染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跑。」
她回答得乾脆利落。
「白蒼南死了,白家那幾個客卿長老肯定早就卷東西跑了。剩下白夜梟和他那個娘,只要不是傻子,現在肯定在跑路的路上。」
蘇離點點頭。
「往哪跑?」
「西庭。」
墨染琳想都不想。
「上官晴嫣當年是從西庭上官家私奔來的,這事兒南都老一輩都知道。她現在無路可走,肯定想回本家避難。」
「西庭……」
蘇離咀嚼著這兩個字。
「遠嗎?」
「遠。以不朽至尊的速度,全力趕路也得兩天兩夜。但如果走傳送陣,一天之內就能到邊界。」
蘇離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那他們現在應該在去城北的路上。」
墨染琳抬頭看他。
「主人怎麼知道?」
「因為城北有傳送陣。」
蘇離轉過身,黑髮在風中揚起。
「而且城北外面三十里有個落霞谷,是個等人接頭的好地方。」
墨染琳瞳孔微縮。
「主人是想……」
「去看看吧。」
蘇離打斷她。
「萬一碰上什麼有意思的事呢?」
……
浮空郡城北,三千里外。
落霞谷。
夜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滿山的枯草沙沙作響。月光冷冷地灑在谷底的亂石灘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白。
一道流光從遠處掠來,穩穩地落在谷口的一塊巨石上。
是個女人。
確切地說,是個穿著打扮相當扎眼的年輕少女。
她腳踩一雙及膝的黑色高跟皮靴,靴筒上鑲著一圈亮閃閃的水鑽。往上是一雙包裹著肉色絲襪的修長美腿,腿根處露出一截白膩的皮膚。
再往上,是一條短得不能再短的黑色蕾絲小皮裙,裙擺堪堪遮住大腿根。
上身是一件緊身的暗紅色露臍小背心,外面套著一件敞開的短款皮夾克。
一頭挑染成紫紅色的大波浪長發披散在肩上,發梢被夜風吹得凌亂。
臉上畫著精緻的濃妝,煙燻色眼影,嘴唇還塗著暗紅色的口紅。耳朵上更是掛著一對誇張的大圓環耳墜,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
看起來嫵媚又多情。
她站在巨石上,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面小鏡子照了照,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嘖,這鬼地方,連個鬼影都沒有。」
雷寶兒收起鏡子,從巨石上跳下來,皮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環顧四周,撇了撇嘴。
「白夜梟那傢伙搞什麼鬼?約本小姐來這種破地方,自己倒遲到?」
她掏出傳音玉符,對著裡面就是一頓輸出。
「白夜梟!你人呢!本小姐都到半天了!你再不來我就走了!」
玉符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白夜梟溫柔得能掐出水的聲音。
「寶兒妹妹別急,我這邊有點事耽擱了,馬上就到。你再等等,乖。」
雷寶兒翻了個白眼。
「行行行,快點啊!這鬼地方冷死了!」
她掐斷通訊,把玉符往皮夾克口袋裡一塞,開始在谷底來回踱步。
皮靴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什麼破事啊,神神秘秘的……」
她嘀咕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我爹也是,好幾天不回家,不回司里,一天到晚除了知道跟方督察干架之外,也不知道幹嘛去了。發消息不回,傳音不接,搞什麼飛機……」
她嚼著棒棒糖,想起自己那個老爹,氣就不打一處來。
「天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我生日不回來,過年不回來,現在乾脆失蹤了!什麼生物爹啊這是!」
她越說越氣,一腳踢飛腳邊的一塊石子。
從小就知道給我畫大餅!
說什麼『寶兒乖,等爹忙完這陣就陪你』,『寶兒聽話,爹給你買最好的法寶』!
結果人影子都見不著!
我特麼又不是充傳音話費送的!
「原生家庭害死人啊!要不是攤上這麼個爹,我至於天天在外面混嗎?」
她罵罵咧咧地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掏出小鏡子又照了照。
「不過話說回來,白夜梟今天聲音怎麼那麼溫柔?平時不是挺高冷的嗎?」
她眨眨眼,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唇,確定口紅沒花。
「難不成……他暗戀本小姐?」
「噫——」
她打了個哆嗦,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算了吧,那種武痴,滿腦子就知道修煉修煉,跟他說話都費勁。還是算了算了。」
她把鏡子收起來,繼續嚼棒棒糖。
就在她百無聊賴地踢石子玩的時候,谷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破空聲。
雷寶兒抬起頭。
月光下,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距離她不到十米的地方。
黑髮狂舞,衣袂翻飛。
五官冷峻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眉眼間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淡漠。
雷寶兒嘴裡的棒棒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愣愣地看著來人。
臥槽。
這誰啊?
南都什麼時候來了這號帥哥?
她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腦子還沒轉過來,嘴已經先動了。
「你……你誰啊?」
來人自然是蘇離。
他掃了一眼眼前這個打扮得像個精神小妹的女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你又是誰?」
「我?」
雷寶兒指了指自己,挺了挺胸。
「本小姐雷寶兒!南都監察司雷千絕督察的獨生女!你哪來的?大半夜跑落霞谷幹嘛?」
蘇離的瞳孔微微一動,金黃色光芒一閃而逝。
他看了一眼雷寶兒身後的方向,又看了看她。
「等人?」
「對啊,等……」
雷寶兒話說一半,突然反應過來。
「哎不是,你先回答我啊!你誰啊你!
蘇離沒理她,自顧自地往前走了一步。
雷寶兒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覺得這樣太丟臉,硬生生地站住了。
「你……你幹嘛?」
蘇離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雷寶兒仰著頭,對上那雙幽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媽的。
怎麼這麼帥。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狠話,結果脫口而出的是:
「你……你有女朋友嗎?」
蘇離:「……」
雷寶兒說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說什麼呢這是!
但話已經說出口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看著蘇離。
「看什麼看!本小姐問你話呢!」
蘇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沒有。」
雷寶兒眼睛一亮。
「那你看我怎麼樣?」
蘇離沉默了兩秒。
「你爹剛被我殺了。」
雷寶兒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