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色。
這股風並不像正常的空氣那樣流動。
它更像是一種粘稠、半凝固的油脂,沉重地掛在動力甲的散熱格柵上,死死堵塞著空氣過濾網。
風聲尖嘯,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噪音,就像是指甲在刮擦濕潤的骨頭。
咔嚓。
烏紹塔納抬起沉重的磁力戰靴,狠狠地踩碎了一塊擋路的岩石。
那塊岩石並沒有碎成石粉,而是像一顆熟透的漿果一樣爆開了。
黑色的膿血從石頭的裂縫中噴涌而出,散發著濃烈的硫磺與腐爛甜味。
這些液體濺射在他那滿是劃痕的銀色脛甲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一陣白煙。
這裡不是泰拉。
或者說,這裡已經不再是物理意義上的。
這裡是泛太平洋盆地,是暴君納森·杜姆親手打造的夢魘國度。
烏紹塔納停下腳步,他身上的伺服電機因為長期過載而發出不堪重負的低鳴。
他抬起頭,透過滿是噪點的戰術目鏡,看向天空。
天上沒有太陽,也沒有星辰。
只有厚重的如腐爛內臟般緩慢蠕動的紫色雲層。
雲層壓得極低,仿佛觸手可及。
在雲層的縫隙中,時不時閃過一道道慘白色的閃電。
電光照亮了雲層深處,那些正在尖叫的巨大面孔若隱若現。
「……真吵。」
烏紹塔納在頭盔里低吼了一聲。
那種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
它是直接鑽進腦子裡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無數隻蒼蠅在他的頭蓋骨內側爬行、產卵、振翅。
「……烏紹塔納……」
「看看你的手……那是你兄弟的血……」
「你只是個工具……用完即棄的垃圾……」
那個聲音在模仿。
它模仿他在統一戰爭中死去的戰友,模仿被他親手處決的俘虜,甚至模仿帝皇那威嚴的語調。
劇烈的神經痛像燒紅的鐵絲一樣,瞬間貫穿了他的太陽穴。
視網膜上,紅色的警告框瘋狂彈窗。
【警告:精神干擾指數臨界。】
【警告:多巴胺受體過載。】
【神經阻斷劑注入中……】
伴隨著一陣冰冷的刺痛,高濃度的鎮靜劑和化學抑制劑順著腦後的金屬接口,強行泵入了他的大腦皮層。
那種想要撕碎一切的狂躁被藥物強行壓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冰冷如死灰般的殺意。
「保持隊形。」
烏紹塔納的聲音通過外部揚聲器傳出,聽起來不像人類,更像是一台生鏽的絞肉機在轉動。
「不要看天,不要聽風,只看前面的路。」
在他的身後,是綿延數公里的帝國遠征軍縱隊。
數千輛犀牛運兵車和黎曼魯斯主戰坦克,像是一條鋼鐵的長蛇,在這片被詛咒的荒原上艱難蠕動。
引擎的轟鳴聲被風暴吞噬,顯得微弱而渺小。
而在裝甲車輛的縫隙中,是數以萬計的凡人輔助軍士兵。
他們穿著厚重的防化服,戴著全封閉的呼吸面具,手裡死死地抓著雷射步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們看不見那些雲層里的臉,聽不到那些低語。
但他們的身體本能地在顫抖。
那是生物對天敵的恐懼,是獵物對捕食者的戰慄。
「媽媽……我看見你了……」
一名走在烏紹塔納身側不遠處的凡人通訊兵,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通訊頻道里,卻像是一聲炸雷。
「別去……那裡有火……」
通訊兵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空無一物的迷霧,眼神渙散,嘴角流出了不受控制的口水。
「士兵,歸隊。」
烏紹塔納停下腳步,緩慢地轉過身。
他那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那個凡人。
但那個士兵仿佛根本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他突然扔掉了背上沉重的通訊電台,用一種極其詭異,違背關節構造的姿勢從腰間拔出了用來防身的戰鬥匕首。
「把眼睛挖出來……就不痛了……」
他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幸福的笑容。
「只要看不見……它們就找不到我了……」
噗嗤!
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舉起匕首,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左眼窩!
鮮血飛濺。
但他沒有慘叫。
相反,他發出了一種解脫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嘻嘻……嘻嘻嘻……好黑……好安靜……」
周圍的凡人士兵被這一幕嚇壞了。
「他瘋了!」
「這裡有鬼!我們都會死!」
恐慌就像瘟疫。
在這個靈能充斥的環境裡,恐懼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一旦有一個人崩潰,整個方陣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
烏紹塔納看著那個正在瘋狂攪動眼眶,試圖把另一隻眼睛也挖出來的士兵。
面具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憐憫,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
只有一種看著零件損壞時的冷漠。
他沒有試圖去安撫,也沒有叫軍醫。
在這個距離上,任何猶豫,都是對整個軍隊的犯罪。
呼——
動力甲的伺服肌肉瞬間繃緊。
烏紹塔納伸出了那隻覆蓋著陶鋼的大手,像捏碎一個爛番茄一樣,一把抓住了那個士兵的腦袋。
「安靜。」
砰!
一聲悶響。
狂笑聲戛然而止。
紅白之物從指縫間溢出,無頭的屍體軟軟地倒在黑色的泥漿里,還在神經質地抽搐著。
騷動瞬間平息。
所有的凡人士兵,都驚恐地看著這個剛剛親手殺死了自己戰友的巨人。
在他們眼中,這個身穿銀甲的守護者,此刻比那些看不見的鬼魂更像惡魔。
烏紹塔納甩了甩手甲上的腦漿和鮮血。
他轉過頭,那雙閃爍著紅光的戰術目鏡,掃過每一個凡人的臉。
「恐懼,是異端的溫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壓過了風中的尖嘯。
「在這裡,瘋了就是死。」
「如果你們不想像他一樣死得毫無尊嚴,那就把你們的恐懼,咽進肚子裡。」
「或者,變成憤怒,射向敵人。」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些凡人。
他轉過身,繼續邁開步伐,向著迷霧深處走去。
他的背影如一座移動的鐵塔,孤獨,而堅硬。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正在經歷著什麼。
【警告:聽覺系統受到未知信號入侵。】
【警告:邏輯模塊出現冗餘數據。】
那個聲音,那個逼瘋了凡人的聲音,同樣在他的腦海里迴蕩,而且比凡人聽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惡毒。
它在嘲笑他的基因缺陷,嘲笑他的短命,嘲笑他只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沒有靈魂的屠殺工具。
很吵。
吵得他想把自己的頭盔扯下來,把腦袋撞碎在岩石上,把那些聲音從腦子裡擠出去。
但他沒有。
因為他是雷霆。
他是帝皇的怒火,是人類的利刃。
利刃不需要思考,利刃只需要切斷敵人。
「閉嘴。」
烏紹塔納在心中,對著那個聲音咆哮。
他握緊了手中的鏈鋸劍,手指扣在啟動鍵上,指節發白。
引擎發出了饑渴的轟鳴,鋸齒在震動中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渴望戰鬥。
渴望鮮血。
只有當鏈鋸切入敵人的肉體,只有當滾燙的鮮血噴灑在裝甲上,那種真實的溫熱觸感,才能壓過腦海中那些虛幻的低語。
就在這時。
前方的迷霧突然翻湧起來。
不再是那種無序的流動,而是像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推開了一樣。
一陣整齊如金屬撞擊般的腳步聲,從迷霧深處傳來。
那不是人類的腳步聲。
咚。咚。咚。
地面在震顫。
烏紹塔納停下了腳步。
他的嘴角,在頭盔下,裂開了一個猙獰的血腥笑容。
終於。
不用再忍了。
「全員,戰鬥準備。」
他舉起了鏈鋸劍,劍尖指向迷霧中。
那裡,沒有五官的銀白色詭異身影正在緩緩浮現的。
無面者。
納森·杜姆的禁衛軍。
「獵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