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緩緩開啟。
巨大的齒輪咬合聲震耳欲聾。
那扇厚達半米的合金閘門,在液壓杆的推舉下緩緩升起,像是一張巨獸張開的嘴。
凱爾緊緊抱著懷裡的恆溫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
他邁過那道分界線,走進了這座黑色的鋼鐵堡壘。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那不是溫暖的熱浪,而是一種混合了機油味,高濃度消毒水味、以及某種甜膩焦糊味的渾濁空氣。
在他身後,是五萬名瑟瑟發抖、面容枯槁的難民。
而在大門兩側,兩排全副武裝的雷霆戰士佇立如雕像。
他們那散發著紅光的戰術目鏡,在蒸汽中拉出一道道冰冷的軌跡,冷漠地注視著這群新資產。
「分流程序啟動。」
擴音器里傳出毫無感情的電子音。
「男左,女右。」
「老弱病殘,C區。」
「青壯年勞力,A區。」
一群半人半機械的機仆走了過來。
它們的手臂被改造成了掃碼儀和液壓鉗,動作僵硬而粗暴。
像是在分揀流水線上的貨物一樣,將人群強行撕裂。
「不!別帶走我的孩子!」
「求求你們,讓我和我的妻子在一起!」
「我能幹活!別把我分到C區!我能幹活!」
哭喊聲、哀求聲、骨骼被擠壓的脆響聲,瞬間在封閉的通道內炸開。
凱爾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想要衝上去阻止,想要大聲抗議這種非人的暴行。
但他不敢。
因為伊格納斯正站在不遠處的高台上。
那位帝國配給官穿著筆挺的黑色軍大衣,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記錄板。
他的眼神冰冷、精準,像是在審視一堆礦石的純度。
「首席農學家。」
伊格納斯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出,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金屬迴響。
「你的族人,正在接受安置。」
「而你……」
他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指了指旁邊的一間簡易板房。
「……跟我來。」
凱爾咬著牙,低下頭,跟了上去。
板房裡很暖和。
甚至可以說,有點燥熱。
因為這裡緊挨著那座巨大的工廠核心,薄薄的鐵皮牆壁都在隨著機器的轟鳴而微微震動,傳導著驚人的熱量。
房間裡只有一張生鏽的鐵桌子,兩把鉚接在地上的椅子。
伊格納斯坐下。
伴隨著氣密鎖的輕響,他摘下了防毒面具。
露出的,是一張疲憊、蒼白,卻依然保持著貴族般優雅與冷酷的中年面孔。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凱爾坐下,懷裡依然死死地抱著那個恆溫箱,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重量。
「這是種子。」
凱爾把恆溫箱推過去,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唾液在嘴角堆積成白沫。
「這是經過基因改良的耐寒小麥!只要給我們一點能源,一點點光照……」
「我說過,我不感興趣。」
伊格納斯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斷了凱爾的幻想。
他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個凹陷的鐵盤子。
盤子裡,放著一塊冒著騰騰熱氣的灰白方塊。
大約巴掌大小,邊緣整齊,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你餓了吧?」
伊格納斯將盤子推到了凱爾的面前,金屬摩擦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吃吧。」
凱爾愣住了。
他看著那塊方塊。
那是什麼?
沒有麥香,沒有肉味。
只有一種像是某種工業製品的味道。
但他太餓了。
十天了,他只喝過幾口融化的雪水,啃過幾口凍硬的樹皮。
他的胃在抽搐,胃酸在腐蝕著胃壁。他的身體在尖叫,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能量。
「這是……什麼?」
凱爾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塊溫熱的方塊。
觸感粗糙,沉甸甸的。
伊格納斯看著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是……我們在這個地獄裡活下去的秘密。」
凱爾沒有多想。
生物的本能壓倒了理智。
他張開乾裂的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擦。」
乾澀,粗糙,難以下咽。
就像是在嚼一團壓實的木屑,又像是在嚼石灰。
那是熱量。
「咳咳……」
他被噎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粉末噴了出來。
伊格納斯遞給他一杯渾濁的水。
「慢點吃。」
「這東西……很頂餓。」
凱爾抓過杯子,仰頭灌下。
水混合著粉末,順著食道滑入胃袋。
那種久違的飽腹感,讓他產生了一種近乎眩暈的幸福。
理智,隨著血糖的升高而慢慢回歸。
他看著手中剩下的半塊方塊。
突然覺得……這個味道,有點熟悉。
不是食物的味道。
而是一種……他在實驗室里處理廢棄樣本時,經常聞到的……
蛋白質燃燒的味道。
「這到底是什麼做的?」
凱爾抬起頭,看著伊格納斯,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不安。
「小麥?土豆?還是……真菌?」
「都不是。」
伊格納斯站起身,軍靴踩在鐵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了窗邊,伸手拉開了那層厚厚的油污窗簾。
「轟隆隆——」
窗外,正是那座巨大的工廠內部。
巨大的傳送帶正在轟鳴運轉。
凱爾看到,幾個動作僵硬的機仆,正推著一輛輛堆滿貨物的平板車,走向那個旋轉著刀片的進料口。
平板車上蓋著白布。
但有一隻手,從白布下垂落了下來。
那隻手上,戴著一枚戒指。
凱爾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認得那枚戒指。
「嘔——!!!」
凱爾猛地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胃部劇烈痙攣,他想把剛才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
但他吐不出來。
「你……你們……」
凱爾指著伊格納斯,手指劇烈地顫抖,臉上寫滿了驚恐、噁心和崩塌。
「這是褻瀆!這是惡魔的行徑!你們是畜生!」
面對凱爾的指控,伊格納斯沒有憤怒,也沒有羞愧。
他只是平靜地轉過身,背對著工廠的火光,看著這個崩潰的理想主義者。
「褻瀆?」
伊格納斯冷笑了一聲。
「你為了那些該死的麥子,切斷了供暖,凍死了幾千人。那是不是褻瀆?」
「你的族人為了搶奪食物,自相殘殺,那是不是褻瀆?」
他走到凱爾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刀。
「我們沒有殺人。」
「我們只是……不浪費。」
「在這個地獄裡,死亡是常態。但讓死者的能量白白流失,才是對生者最大的犯罪。」
伊格納斯伸出手,從凱爾的懷裡,強行拿走了那個恆溫箱。
凱爾沒有反抗,他已經失去了力氣。
「你的種子,救不了人。」
伊格納斯隨手將恆溫箱扔在角落裡。
「但這個。」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塊澱粉,「救了九十八萬人。」
「包括你。」
凱爾癱軟在椅子上。
他看著那半塊澱粉。
「吃完了,就去幹活。」
「去工廠,去燒鍋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