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
寒風卷著路邊的殘雪,在昏黃的路燈下打著轉。
桐生和介走出醫院大樓。
他把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擋住直灌脖子的冷風。
即便身體素質再怎麼加點,人也是會冷。
當然,也會餓的。
在站了一天之後,他對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的渴望達到了頂峰。
他現在只想著去哪裡吃一碗熱騰騰的拉麵。
正當他走出門口。
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車燈突然閃了兩下。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桐生醫生!辛苦了!」
中年男人在距離桐生和介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了一個極為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桐生和介停下腳步。
他看著對方,感覺有些面熟。
想起來了。
好像是在過年之前,醫藥代表們簇擁著前來給醫生們送「御歲暮(禮品)」時,在醫院的連廊拐角處見過。
當時他路過的時候,還是個沒有處方權研修醫。
所以對方只是隨意地對著他點了點頭,甚至連名片都沒有掏出來。
「您好。」
桐生和介微微頷首,神色平淡。
「我是中森製藥的北村,負責第一外科的耗材供應。」
中年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腰彎得更低了。
「有什麼事嗎?」
桐生和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也沒什麼大事。」
北村正彥直起腰來,表情恭敬,眼神熱切。
「早就想來拜訪您了。」
「但是怕打擾您的工作,一直沒敢上前。」
「昨晚上看到新聞,桐生醫生的風采真是令人折服啊。」
「這麼晚了,您還沒吃飯吧?」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已經訂好了「壽司山』的包間,就在附近,車也備好了,想請您賞光……」說話時,他面上帶著討好的笑容,眼神熱切。
在大學醫院這個體系里,製藥公司和醫療器械公司的代表,地位是處於食物鏈最底端的。
對待擁有處方權的醫生,態度必須謙卑得像對待神明。
畢竟,醫生手裡的原子筆,決定了他們一個月的業績是吃肉還是喝湯。
「抱歉,不賞光。」
桐生和介直接拒絕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這要是答應下來,以後在開藥或者用耗材的時候,多少都要給點面子。而他和中森睦子已經達成了合作協議。
即便合同細節還在法務那邊審核,但3%的銷售額分成是確定了的事。
相比之下。
醫藥代表請的一頓飯,或者接下來可能遞過來的裝著幾十萬門的信封,就顯得有些多餘且燙手了。「誒?」
沒想到會被這麼幹脆拒絕的北村正彥,愣了一下。
通常來說,年輕醫生剛拿到處方權,面對誘惑,多少都會表現出一點猶豫或者心動。
「桐生醫生,只是簡單的便飯,沒有別的意思……」
「不用了,我習慣回家吃。」
桐生和介把名片塞進大衣口袋裡,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回見。」
說完,他繞過還想糾纏的北村正彥,大步往回走。
「那,那就改日再去醫局拜訪。」
北村正彥也只能再次深深鞠躬,一直等到對方走遠了,才直起腰來。
看著桐生和介消失在夜色中。
難搞啊。
本來以為是個剛出頭的年輕人,應該很好忽悠。
沒想到油鹽不進。
看來得回去跟總部申請更多的預算,或者換個思路了。
桐生和介回到了租住的公寓樓下。
走上三樓。
走廊里的聲控燈不太靈敏,一直都沒有人來修過,時亮時滅。
趁著月光,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在301室的門口,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桐生和介拍了拍手。
啪。
走廊里的燈閃爍了兩下,終於亮了起來,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那團影子趕緊站了起來。
但可能是因為蹲久了,腿大概是麻了。
剛站起一半,身體就失去平衡,向旁邊歪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姿勢有點狼狽。
「西園寺?」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
現在室外的氣溫只有零度左右,這種破舊公寓的走廊里更是穿堂風肆虐。
她到家門口了卻不進去,在外面幹嘛呢。
「你怎麼在這裡?」
「啊,桐,桐生醫生。」
西園寺彌奈扶著牆,終於站直了身體,臉上帶著被抓包的尷尬和紅暈。
她穿著一件厚實的米色羽絨服,下半身是長裙配厚褲襪,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不得不說,確實挺可愛的。
「那個,我……」
她支吾著,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她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又看了一眼緊閉的301室房門。
「出門倒垃圾,忘記帶鑰匙了?」
這種事情在獨居生活中很常見。
尤其是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在開門時慌慌張張的,自己把鑰匙插反了。
「要幫忙叫開鎖公司嗎?」
「還是說,想借我的陽台翻過去?」
兩邊的陽台離得很近,或許有點危險,但他在旁邊看著的話,應該問題不大。
「不,不是的!」
西園寺彌奈連忙擺手。
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串掛著可愛小熊掛件的鑰匙,證明自己並沒有被鎖在門外。
「鑰匙我有帶。」
「那怎麼不進去,在這裡蹲著幹嘛?」
桐生和介更不解了。
如果是想省電費而不開暖氣,也不應該在走廊里受凍。
西園寺彌奈把鑰匙重新揣回口袋。
她低著頭,看著地板。
「因為……」
「因為不知道桐生醫生什麼時候會回來。」
「如果在屋裡的話,可能會聽不到外面的腳步聲。」
「所以,就在這裡等一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
「等我?」
桐生和介挑了挑眉。
竟然是專門在等他?
這倒是稀奇。
除了上次送飯糰那次,平時這個鄰居看到他都是打個招呼就跑,生怕多說一句話就會給他添麻煩。「有什麼事嗎?」
桐生和介拿出鑰匙,插進鎖孔。
既然人在門口等著,那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是……是有件事。」
西園寺彌奈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把手伸進羽絨服的口袋裡。
動作有些笨拙。
掏了半天,才終於掏出兩張彩色的紙片。
「那個……」
「我今天下班的時候,路過千代田町的電影院。」
「本來想買一張票看電影的。」
「但是,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不小心買多了。」
「售票員說是不能退的。」
「所以·……」
「所以,如果不嫌棄的話,想請桐生醫生去看。」
她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一段排練了很久的台詞。
桐生和介看著她手裡的兩張票。
《Speed》(生死時速)
基努·里維斯主演的好萊塢動作大片,去年就在北美上映了,但在日本才剛剛引進。
「買多了?」
「是,是的!」
西園寺彌奈用力地點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去買票的時候,售票員問我要幾張。」
「我本來是說一張的。」
「但是·…」
「但是可能是我當時太緊張了,或者是那個機器有點問題。」
「反正…」
「反正回過神來的時候,手裡就拿著兩張票了。」
說完之後,她就緊緊地抿著嘴唇,眼睛盯著桐生和介大衣上的第二顆扣子。
那是離心臟最近的扣子。
桐生和介看著她。
買一張票還是兩張票,無論是日語的發音,還是伸出的手指數量,區別都太大了。
除非售票員是聾子或者瞎子,否則絕不可能搞錯。
而且,電影票的價格並不算便宜。
在付錢的時候,難道也沒發現金額不對嗎?
這又不是去超市買特價白菜。
這個說辭,就像是他經常會聽到病人說的「我有個朋友……」這種話。
「這樣啊。」
他沒有拆穿,淡淡地應了一聲。
但也沒有伸手去接。
說實在的,他是真沒想到這個社恐鄰居,竟然能這麼主動。
同時,也不得不說……
他是真的想像不出來,如果是今川織想要請他看電影的話,會是個什麼樣的場面。
西園寺彌奈的手懸在半空,收回去也不是,遞過去也不是。
心跳得很快。
果然還是太唐突了吧!
桐生醫生這麼優秀,肯定有很多女孩子約他吧?
自己這種也就是長得比較可愛之外,也沒有太多優點的鄰居,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是不是又給別人添麻煩了啊!
恐懼感開始蔓延。
忐忑不安的她已經想要縮回手,說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來給自己找個台階下了。「不是專門買的啊。」
桐生和介靠在門框上,嗓音裡帶著幾分惋惜。
「既然這樣,那就算了,我不去。」
「啊?」
西園寺彌奈猛地擡起頭,眼睛裡滿是慌亂。
「不,不是的!」
「不是隨便買的!」
她頓時就急了,原本準備好的台詞全亂了。
「也,也是專門買的!」
「就是·……」
「就是想請桐生醫生去的!」
等說完之後,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到底說了什麼啊。
頓時,臉頰和耳朵都已經紅透了。
於是她趕緊把圍巾拉起來,把大半張臉都給遮了起來。
西園寺彌奈很想轉身逃走。
「好的,我會去的。」
桐生和介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接著,伸出手,從她的手指間,抽走了一張電影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