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推開第一外科醫局的門。
裡面的光線有些昏暗。
百葉窗半掩著,只有幾縷陽光透進來,打在堆滿病歷夾的辦公桌上。
南村正二依然在偷偷摸摸地看著賽馬報紙。
市川明夫正埋頭苦寫出院小結。
聽到聲音,他擡起頭,滿臉都是疲憊和憔悴。
「桐……桐生君!」
「還有今川醫生!」
市川明夫的嗓音顫抖,甚至帶上了些哭腔。
其他正在忙碌的醫生們也都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也看了過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表達著歡迎。
桐生和介也笑著一一回應。
這種略帶喧鬧的日常感,反而讓他覺得很舒服。
今川織則有些不太習慣被眾人簇擁。
好在回來之後,她也不必掩飾本性。
於是,她便對這群只給笑臉不給錢的同事,隨機挑選幾個資歷比她深的,點頭致意。
也是在這時……
水谷光真背著手,從自己的半獨立辦公區里走了出來。
醫局裡,立刻安靜了下來。
「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跟今川織一起問好。
「怎麼就回來了?」
水谷助教授臉上的肌肉緊繃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幽怨。
「也不提前打個電話說一聲?」
「我都吩咐好了瀧川,讓他開著車去車站接你們的。」
「你們倒好,這就回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兩人的面前。
本來還想著,等桐生和介他們回來時,一路上敲鑼打鼓地把人迎回來。
這兩人怎麼沒聲沒息地就回來了呢?
心痛。
這可是個炫耀的好機會啊!
還有,好可惜啊,武田裕一好巧不巧又去查房了。
這段時間裡,那個死人一直地在他耳邊說什麼「年輕人經不住誘惑不回來也正常」這種話。真想控制武田裕一了。
真想命令他現在馬上回來醫局,睜大狗眼好好看看。
「是早上臨時決定的。」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想著大家平時工作都很忙,又要顧著病房,實在不想因為這點小事給大家添麻煩。」
「而且坐電車也很方便。」
他的語氣誠懇。
水谷光真其實也沒真想訓斥。
「好了好,平安回來就行。」
他笑著點了點頭,順勢把這個話題揭過。
「去見過西村教授了?」
「見過了。」
「好好好。」
水谷光真連連點頭,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
「你們奔波了一路,肯定也累了。」
「你們先回去休息一下。」
「今晚八點。」
水谷光真提高了嗓門,對著醫局裡的所有人宣布。
「千代田町的居酒屋。」
「我請客!」
「大家一起去,給桐生君和今川醫生慶祝一下!」
他豪氣干雲地揮了揮手。
這幾句話一出,醫局裡的氣氛瞬間活躍了起來。
「水谷教授萬歲!」
尤其是田中健司,喊得最大聲。
在枯燥沉悶的大學醫院裡,能免費大吃大喝一頓,絕對是所有人最期待的放鬆方式。
趁著醫歡快氣氛,桐生和介也把伴手禮拿出來分了一分。
「這是市川君的。」
他遞過去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當然不是銅鑼燒。
而是在銀座老字號和果子店排隊買來的高級抹茶大福。
今川織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她把桌上的私人物品稍微整理了一下,拎起白色的皮質手提包。
桐生和介也提起了裝著換洗衣物的行李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醫局。
走廊里。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將深色的水磨石地板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
今川織的腳步輕快,風衣在走動間輕輕擺動。
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停著幾輛等待攬客的計程車,司機正靠在車門邊抽菸。
兩人繼續順著紅磚小路往前走。
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紅綠燈正在閃爍,指示著行人通行的綠色小人跳動著。
今川織要去車站等車。
而桐生和介則需要穿過前面的那條商店街。
「那就·……」
今川織伸出手,將鬢角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了耳後。
「晚上見。」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兩人轉過身,背對著背,朝著各自的方向走去。
夕陽的餘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步。
兩步。
然後,就像是日劇里演爛了的橋段。
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同時回過頭來,又同時開口。
「前輩……」
「桐生……」
兩人的目光在暮色中撞在了一起。
今川織的睫毛輕輕顫動著。
她的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微微發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默契,眼神有些閃躲。
「你先說。」
她撇了撇嘴,故作姿態地把手插進了風衣口袋裡。
桐生和介笑了笑。
他沒有推辭,而是直接從手裡提著的袋子中,拿出了一個有著漂亮蝴蝶結的明黃色紙袋。
「這個給你。」
他把紙袋遞到了今川織的面前。
「東京香蕉?」
今川織看著那個袋子,眨了眨困惑的大眼睛。
這不是他買去討好那個小鄰居的嗎?
不對,沒記錯的話……
「你買了兩袋。」
她咬了咬嘴唇,嗓音裡帶上了幾分不情願。
明明在松屋百貨的地下層時,他排了好一會兒的隊,手裡可是提著兩個一模一樣的袋子。
也就是說,給她的,不是什麼獨一無二的專屬禮物。
或者說,被分走了一半的心意。
「對啊,所以給你一袋。」
桐生和介倒也沒有半點心虛,面不改色。
「我不要。」
她當即拒絕,別過頭去。
桐生和介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她的臉頰上,映出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不過他也沒有把手收回。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是我排了很久的隊才買到的。」
他的嗓音很溫柔,隨著傍晚的風,落進今川織的耳朵里。
「那又怎麼樣。」
今川織抿著嘴唇,依然不肯轉過頭來看他。
「這也改變不了你買了兩袋的事實。」
「你可以不給我。」
「但如果是別人也有的,如果不是專門買給我的。」
「那我寧願不要。」
她有著自己的高傲,尤其是在這種事情上。
這又不是無辜的福澤諭吉。
這是禮物。
紅綠燈的倒計時在滴答作響。
晚風吹過商店街的街角,捲起幾片不知道哪裡飄來的落葉。
桐生和介看著她,就像是在看一隻沒有得到全部小魚乾,而在生悶氣的小貓。
「前輩。」
他喚了一聲。
今川織依然沒有回頭。
「阪神地震的時候。」
桐生和介也不在乎,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那時,到處都在餘震,整個城市都在晃。」
「那時,西園寺不顧危險,一個人,騎著自行車穿過那些滿是裂縫的街道,給我們送來了飯糰。」「我們車上是有麵包有水。」
「但是她不知道。」
「她從電視上看到我在西宮市立中央醫院,聽說災區裡的人沒有吃的。」
「然後,她就來了。」
他的話語很慢,回憶著當時的場景。
今川織也想起了那個,在深夜裡,膝蓋上帶著擦傷,卻依然把飯糰分給大家的女孩。
那個酸澀的梅子飯糰。
確實在那一刻,在那個人心惶惶的夜晚。
那幾個還有些溫熱的飯糰,給疲憊不堪的大家帶來了莫大的慰藉。
「那又怎麼樣。」
今川織的語氣還是有些生硬,但好歹把頭轉過來了。
桐生和介看著她的雙眼,一臉認真。
「我答應過她。」
「在我去東京參加研討會的時候,給她說,會給她帶伴手禮回來。」
「所以我只是信守承諾而已。」
說著,他把拿著明黃色紙袋的手,又往前遞了一點。
「而這一袋。」
「是我排隊的時候,專門給你買的。」
「那個櫃前排了很長的隊,周圍全都是嘰嘰喳喳的女高中生。」
「我一個人排在裡面,很尷尬的。」
「要是前輩不要的話,那我就只能全都給西園寺了。」
這也不完全算是騙。
他在買的時候,是分兩次跟櫃員說的,帳也是分兩次結的。
只不過,兩個人都專門買的。
但今川織在聽到他的後半句,當即瞪了一眼。
這要是兩袋都給出去……
那不就成了他是專門給那個小小的鄰居買的了?
「誰說我不要了!」
她一把將那個明黃色的紙袋從桐生和介手裡搶了過來。
動作很快。
她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有些過於明顯了。
但就是忍不住。
憑什麼要讓給別人?
既然是專門排隊給她買的,那就是她的東西。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把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裡。
「前輩剛才想跟我說什麼?」
「哼。」
今川織輕哼一聲。
將紙袋挎在手腕上後,拉開了自己那個白色的皮質手提包。
在裡面翻找了一下。
接著,她掏出了一個深藍色的長條形天鵝絨盒子。
「給你。」
「這是什麼?」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地接了過來。
盒子沉甸甸的,外包裝得很精緻,上面還印著低調的燙金花紋。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哦。」
桐生和介按下搭扣,掀開盒蓋。
白色的絲綢內襯上,靜靜地躺著一支黑色的鋼筆。
是寫樂的14K金尖。
筆身閃爍著溫潤的樹脂光澤,金色的筆夾和筆環點綴其間,顯得十分精緻。
「在東京的百貨商場裡,順手買的。」
今川織偏過頭,看著十字路口對面的一家便利店。
「你現在也是專修醫了。」
「不再是那個只能跟在後面抱病歷夾的研修醫了。」
「你要自己管病人,要開處方,要寫病歷,還要寫手術記錄。」
「你一直用那種幾百門的塑料原子筆,別人看到了你這麼寒酸不要緊,別害我也跟著沒面子。」她自認為找了一個很好的藉口。
這支筆,是她趁著桐生和介排隊買伴手禮的時候去挑的。
那裡的櫃員向她推薦了好幾款。
她試了很久的筆尖,才選定了這支不僅外觀內斂,而且書寫極度流暢的款式。
當然,價格也相當不菲。
她是猶豫了好一陣的。
但一想到桐生和介穿著白大褂,拿著這支筆,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下名字的樣子。
她還是咬牙買了下來。
桐生和介沒說話。
他把盒子合上,握在手裡,手心傳來天鵝絨柔軟的觸感。
「謝謝前輩。」
過了幾秒後,他才擡頭來,認真地道了謝。
「我會好好用的。」
「哼。」
今川織輕哼了一聲,將冷漠的臉微微擡起。
「只是一支筆而已,別想太多。」
「記得晚上別遲到了,水谷教授可是難得請客。」
說完,她便轉過身。
十字路口的行人信號燈正好變成了綠色。
「我走了。」
她背對著桐生和介揮了揮手。
晚風輕輕吹過,將她的風衣輕輕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