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外傷試行開始的第三周,周一。
獨協醫科大學的醫療隊正式接管了高崎國立綜合醫院的救命救急中心。
早上七點整。
兩輛印著院徽的箱式貨車,停在了入口。
車門打開。
多台微量注射泵、轉運呼吸機、監護儀、可攜式血氣分析儀和纖維支氣管鏡,被一件件送了進來。高崎醫院的設備並不差。
問題是數量不夠。
一旦連續收進幾名重症患者,監護儀、呼吸機和注射泵很快就會被占滿。
到那時,醫生技術再好,也只能排隊。
「有錢真好啊。」
北澤真一在一邊看著,眼中滿是憧憬。
尤其是那台可攜式血氣分析儀。
本院只有一台。
救急外來、手術室和重症監護室都想用。
誰先拿走了,其他人就只能抽好血,再讓護士一路跑去中央檢驗科。
「北澤醫生。」
有人從身後叫了他一聲。
北澤真一趕緊轉過身。
獨協醫科大學領隊,一般外科講師今井慎二,正站在器械箱旁邊。
他四十歲出頭,身材瘦高,手裡夾著一張設備清單。
北澤真一立刻欠了欠身。
「是,今井醫生。」
「ICU那邊現在有多少空床?」
「名義上是有3張。」
「名義上?」
「對,有一張的呼吸機還沒撤,病人今天下午才做脫機評估,另一張剛送走一名感染患者,需要徹底消北澤真一答得很快。
今井慎二看了他一眼。
「普通病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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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病區還可以擠出四張,但其中兩張靠近護士站,原本準備留給術後觀察病人。」
「嗯。」
今井慎二在清單背面簡單寫了幾筆。
上午八點。
獨協醫科大學的交接會議很快開始。
今井慎二坐在長桌最前面,旁邊是獨協醫科大學帶來的幾名專門醫。
桌上擺著前兩周的急診台帳。
群馬大學接診的病例在左邊,筑波大學接診的病例在右邊。
今井慎二翻得很快。
「死亡呢?」
「目前沒有院內死亡。」
醫局秘書立刻回答。
他帶來的整形外科專門醫,江口修平低頭看了一眼。
「樣本太少了。」
「群馬大學那邊,真正稱得上高難度的,也就是那例骨盆擠壓傷。」
「筑波大學流程倒是快,但後面幾台手術時間不短。」
「畢竟沒有足夠設備。」
「一台血氣分析儀三個部門搶,搶救室連備用呼吸機都拿不出來,這種條件下談救治效率,本來就沒什麼意義。」
旁邊另一名專門醫也笑了一聲。
高崎醫院的幾名醫生都聽見了。
有人低頭看台帳。
有人臉色難看。
這話不好聽,卻沒有完全說錯。
前兩周很多時候,醫生和護士確實是在用雙腿補設備不足。
今井慎二把台帳往前推了一點。
「群馬大學靠個人技術。」
「筑波大學靠流程。」
「我們帶來的,是兩樣東西都可以長期維持的條件。」
他說完,拿起設備清單。
「救急外來留一台可攜式血氣分析儀。」
「微量注射泵按床位補齊,不准再從病房臨時借。」
「還有,纖維支氣管鏡不要鎖進器械室。」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
幾名獨協醫大的醫生紛紛點頭。
私立醫科大學的學費高得嚇人,這些錢最後也確實會變成設備、病床和研究經費。
會議結束後,眾人各自散開。
今井慎二帶著北澤真一和兩名臨床工學技士,去了外科病房。
剛走到附近,就聽到了一陣爭執。
「我真的不能動一下嗎?」
「不能。」
「我只是想試一下。」
「不行。」
「可是我完全感覺不到……」
聽起來像是個少女,她的嗓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今井慎二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應該是鹽見醫生昨天接收的急診病人,右前臂絞傷。」
北澤真一也只知道大概情況。
他昨晚沒值班,早上過來後,只聽說手術做到了深夜。
今井慎二點了點頭。
他聽過鹽見貴之。
筑波大學年輕一代里很受重視的外科講師,有海外經歷,做事也強硬。
他看了眼時間。
「去看看。」
北澤真一趕緊走在前面。
病房門沒有關嚴。
鹽見貴之站在床邊,專門醫大澤健一規矩站在他的身後。
小泉繪美已經醒了。
右前臂被固定在支架和厚厚的敷料中,整隻手抬高放置。
陪在床邊的是小泉太太。
至於那位同事,宮下彩音早上就回去了。
說到底,畢競兩人只是在一個料亭里上班的關係而已。
小泉繪美盯著露在敷料外面的幾根手指。
「鹽見醫生。」
「我真的只動一下,我想知道它們還能不能動。」
「求求你了…………」
她越看越害怕。
鹽見貴之面無表情,對她的懇求視若無睹。
「肌腱昨天才接好。」
「正中神經和尺神經,也完成了顯微鏡下的對位縫合。」
「能爭取的條件,昨天都給你爭取到了。」
「你要是還想摸排球,就先學會今天什麼都不做。」
他的語氣平淡。
桐生和介的手法確實很好。
用Tang法縫合的肌腱,的確是可以早期做康復鍛鍊,但也沒早到這種程度。
這就是醫學最殘酷的地方。
手術台上的成功,將血管縫合好,接回斷裂的肌腱,對齊受損的神經,也只是有恢復的機會。這不等於結果。
傷口會不會感染,肌腱能不能順利癒合,神經最終能恢復多少感覺和控制力……
沒有人現在就能回答。
即使一切平安,她的手指也未必能像以前那樣靈活。
小泉繪美不敢再動。
「鹽見醫生。」
門口突然傳來了聲音。
鹽見貴之轉過頭去。
今井慎二正站在外面,他看了眼床上的固定支架。
「抱歉,我們路過的。」
「獨協醫科大學,今井慎二。」
他先打了招呼。
「嗯。」
鹽見貴之只應了一聲。
兩個人沒有握手。
醫院裡各大學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沒有必要裝得太親近。
今井慎二看向小泉繪美。
「打擾了。」
「沒關係……」
小泉太太慌忙站起來鞠躬。
小泉繪美也想坐起來,被鹽見貴之一只手按了回去。
江口修平的視線一直落在她的手上。
他是整形外科專門醫。
一般外科的醫生,聽見多根肌腱和兩條主要神經都接上了,最多知道手術很難。
他卻知道,這裡面任何一步都有可能出問題。
絞傷後的肌腱斷端條件極差。
多縫一針,可能直接把纖維撕爛,少縫一針,強度又不夠。
神經對位更麻煩。
方向錯一點,後面付出的時間就可能全都白費。
江口修平終於忍不住開口。
「鹽見醫生。」
「怎麼剛剛醫務課送來的病例資料裡面,沒看到這位小泉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