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織臉上的笑容已經淡了許多。
她不動聲色地從秋元晴子手裡的黑色皮包上看了一眼。
「藤田桑。」
她開口時,語氣很平靜。
藤田智三十已經在讓司機準備推輪椅了,聞聲回過頭來。
今川織收起了面上的笑容。
「你打算回東京治療,當然可以,這也是你的自由。」
她說得很慢。
「不過,我作為你的主診醫生,從職業道德上來說,是有幾句話要提醒你的。」
「從群馬到東京,高速大概要兩個小時。」
「這一路顛下來,後踝骨塊如果再移位壓進關節面,就不是打幾根螺釘的問題了。」
「骨塊碎了,距骨軟骨壓壞了,以後就是創傷性關節炎。」
「到時走平路都疼,別說爬樓梯了。」
這倒不是今川織在危言聳聽。
事實上,受傷了之後最應該避免的就是亂動,以免造成二次傷害。
只是她的語氣算不上多好。
當然了,這也是因為實在是擔心病人。
跟那被收回去的300萬門心意完全沒關係。
自然也跟被說一句庸醫無關。
怎麼會有醫生因為這點小事就心生不滿呢?
肯定不會的啦。
她今川織可是個好女人啊。
藤田智三十低著頭。
手指在大腿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說話。
他能把入贅的位置坐穩二十多年,有時確實會被女人給迷了心竅,但畢競是個理智的人。
他在思考今川織這番話有幾分真假。
秋元晴子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腳尖。
不能再拖了。
再等下去,一兩個月後,她就只能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了。
現在想想,還是覺得實在可惜。
當初在料亭里,這個桐生醫生實在是不解風情,現成的兒子都不要,一心只想要錢。
嘖,越想越是可惜。
「所以呢?」
藤田智三十很快抬起頭來。
今川織將手中的CT膠片輕輕敲在燈箱邊緣。
「所以啊。」
「做個閉合復位,把錯位的關節拉回大概的位置,再用夾板臨時固定,避免繼續損傷。」
「這樣路上的風險會小很多。」
「當然,後續怎麼治,留在這裡還是去哪裡,都是你的選擇。」
等她說完了之後。
藤田智三十又看向了自己的右腳。
從昨夜到現在,這隻腳已經不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腫脹,發熱,稍微碰一下就疼得人發暈。「要多久?」
他再次問道。
「準備、止痛、復位、固定,再拍一張確認的透視片子,順利的話,一個小時左右。」
今川織回答得很快。
藤田智三十當即皺眉。
一個小時。
對普通病人來說,只是多等一會兒。
對他來說,卻等於東京那邊的妻子又多一個小時找不到人。
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半。
從昨夜離開那間公寓到現在,整整十幾個小時,他沒有給家裡打過一個電話。
平時因為會社的事情,在外面過夜並不少見。
可必須提前安排好。
過了幾秒後,他看向今川織。
「半個小時。」
「藤田桑……」
今川織一臉為難的表情。
藤田智三十也不多話,又招了招手。
秋元晴子連忙走上前來,從黑色皮包裡面再次將信封取了出來。
「醫生,請您想想辦法。」
「拜託了。」
藤田智三十這次倒也沒有將三個信封在桌上排開,而是只取了一個,放在桌上,推了過去。今川織看著那個信封。
「藤田桑,這不是我想不想辦法的問題。」
「止痛藥起效是要時間的,處置室也要準備的,石膏繃帶和夾板要拿過來,復位以後還要確認足背動脈和末梢感覺。」
「現在又正好是午休時間。」
「真的很為難。」
她甚至輕輕地搖了搖頭。
藤田智三十看了看她。
他自然聽懂了潛台詞,只是為難,又不是做不到。
「醫生,這心意已經很足了。」
他的聲音沉了一下。
今川織仍然面帶笑容,伸出手來。
但不是收錢。
她把信封往回推了推。
但也只推了半寸。
大概只是想要表明下態度,同時又怕用力太大,直接推回對方手邊。
「藤田桑,閉合復位也不一定一次成功。」
「你現在腫脹很重,肌肉還在痙攣。」
「後踝骨塊又大。」
「如果強行反覆拉扯,皮膚、血管和神經都可能受損。」
「到時別說半小時,一個小時也未必能結束。」
她仍一臉為難的表情。
通常來說,只是臨時處理,做個手法復位,給個10萬門的心意都已經算是出手闊綽。
100萬門。
足足翻了10倍。
可這還是不夠,那就真的是很為難了。
連桐生和介都差點信了。
從外來診室走到走廊盡頭的處置室,只要不到兩分鐘。
他去準備夾板和石膏繃帶。
今川織去協調處置床。
只要中間沒有出現意外,這種臨時復位,兩個人二三十分鐘就能處理完。
一個小時,是這女人故意說的。
為難,也是故意為難的。
藤田智三十盯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疼得厲害,笑容很快又變了形。
「今川醫生。」
「你說得對。」
藤田智三十將桌上的信封重新拿起來。
今川織的目光沒有跟著動。
完全沒有。
只是眼皮又輕輕跳了一下。
下一秒。
藤田智三十又從秋元晴子手中的皮包里取出第二個信封。
兩個信封疊在一起。
再次放回桌上。
「如果30分鐘內可以結束,這些就當作我對兩位醫生占用午休時間的謝意。」
總共200萬門的心意。
今川織卻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12點36分,還有24分鐘就到了1點鐘了。
在大型綜合醫院裡面。
上午是用來做義務勞動的。
對醫局的教授和高年資醫生來說,這是應付國民健康保險的「常規任務」。
下午則用來賺錢。
外科醫生是雷打不動的手術時間。
內科醫生是雷打不動的「病棟大查房」和實驗時間
當然了,也不是說所有門診診室都黑燈瞎火。
裡面的醫生,一般只做三件事。
一,專門外來。
也就是主治醫生在上午看診時覺得病情嚴重的,親自預約的。
比如「骨與軟組織腫瘤」、「脊柱脊髓」之類的。
二,複雜性特殊檢查。
要耗費大量時間的造影、內窺鏡(胃鏡/腸鏡)、特殊的放射性檢查等。
這些,也通常都會集中在下午進行。
三,指定預約診。
一些教授或者助教授,在下午看的個位數的、極其為重的特定老患者。
「藤田桑。」
「我真不能向你保證一定是30分鐘。」
「如果復位後足背動脈變弱,或者腳趾感覺發生變化,就必須重新檢查。」
「我等下還有手術。」
「你不能決定的話,要不就去救急外來吧。」
「讓那裡的醫生給您想想辦法。」
今川織笑著說道。
這話自然是假的,她下午沒有排台。
診察室外已經安靜了許多。
上午最後一批病人正在離開,事務員收起了叫號牌,裝病歷的木箱也被搬回窗口後面。
藤田智三十冷冷地看著她。
救急外來就在另一棟樓的一層。
不遠。
可過去以後,就要重新受付,重新填寫問診票,重新分診,再等那邊的醫生空出時間來。
他看著今川織那為難的表情。
說實話,這表情他在會社裡見得太多了。
採購部長說原料很難協調。
承包商說工期很難壓縮。
銀行職員說追加融資很難通過。
說到底,只是價錢還沒有到能讓對方不為難的程度。
這個女醫生,實在太貪婪了。
藤田智三十心裡生出了一股火氣。
不是因為錢。
2,這又算不上什麼。
他不滿的是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魚肉。
只得任人宰割。
這跟被岳父叫到書房裡訓話時沒什麼區別。
明知道對方是在提醒他,藤田家給了他今天的一切。
他還是只能低頭。
藤田智三十閉了閉眼。
深深吸進一口氣。
過了幾秒,才慢慢吐出來。
肩膀也跟著放鬆了些。
一個入贅二十多年還能坐在社長之位上的人,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發火,而是在應該低頭時,把頭低得像自己心甘情願一樣。
「晴子。」
藤田智三十叫了一聲。
秋元晴子遲疑了一下。
藤田智三十已經伸出手來,她也只能再次打開皮包,將最後一個信封取了出來。
藤田智三十將它壓在前面兩個信封上。
300萬的心意。
整整齊齊。
這次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今川織的表情依然很為難。
確實很為難。
不收的話,實在太對不起這份心意。
收了的話,就只能犧牲自己的午休時間,好好工作了。
真是令人痛苦的選擇。
她猶豫了好幾秒。
最後,才輕輕嘆了口氣。
「藤田桑。」
「我還是不能保證30分鐘一定結束。」
「但我們會盡力的。」
她伸出手,將三個信封拿了起來。
動作不快,甚至還停了一下,像是給藤田智三十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見他沒有開口。
今川織這才把信封收下了。
白大褂的口袋被撐得鼓了起來。
她轉過頭去。
「桐生。」
「你先去準備處置室,夾板要後側和U形兩塊,襯墊多拿一些。」
「好。」
「我去請護士準備止痛藥和監護。」
今川織安排得有條有理。
語氣又溫柔又客氣。
收了錢之後,她確實變得好說話多了。
幾分鐘後。
處置室很快空了出來。
桐生和介把兩卷石膏繃帶、一疊棉墊、彈力繃帶和剪刀放到器械車上。
又拿來一張薄毯,墊在處置床邊。
藤田智三十被扶上床時,右腳只是稍稍晃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便立刻冒了出來。
他把後槽牙咬得很緊,沒有喊痛。
今川織站在床邊,再次確認了止痛藥和劑量。
桐生和介則把石膏托的長度量好。
後側一條。
兩側再加一條u形托。
12點44分。
止痛藥已經徹底生效。
今川織看了一眼藤田智三十的反應。
他的呼吸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急。
小腿的肌肉仍然繃著,好在已經不像石頭一樣僵硬。
她又看向桐生和介。
「脛骨這邊如果穩得住,我從足跟做牽引。」
「好。」
桐生和介托住藤田智三十的小腿。
將膝關節慢慢屈曲。
跟腱鬆弛下來。
今川織的兩隻手分別扣住足跟和前足。
沒有立刻發力。
她先讓踝關節維持輕度跖屈。
隨後,牽引一點點加上去,持續、穩定地把距骨從卡住的位置里拉出來。
過了一陣。
今川織感覺到了阻力的變化。
桐生和介已經將反向牽引的位置往上移動。
「後外側還卡著。」
「嗯。」
「再維持幾秒,應該就可以了。」
兩個人說話很短。
不像是在商量。
更像一個人把想到的前半句說出來,另一個人自然接住後半句。
藤田智三十聽不懂具體內容。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被一點點拉長。
關節深處那種頂住的脹痛忽然鬆了一下。
下一秒。
今川織將距骨向前內側輕輕推送。
桐生和介同時穩住脛骨,不讓小腿跟著移動。
哢。
聲音不大。
藤田智三十的身體猛地繃緊。
隨後,他清楚地感覺到,那隻從昨晚開始一直被擰在錯誤位置上的腳,終於回到了一個相對舒服的位置。
疼痛還在。
但不再像之前那樣,骨頭隨時要從皮膚里頂出來。
桐生和介把準備好的後側石膏托拿起來。
「前輩維持位置,我來固定。」
「好。」
今川織繼續保持踝關節在合適角度。
桐生和介先繞棉墊。
骨突處額外加厚。
再將濕潤的石膏托貼到小腿後側。
從腓腸肌下方一直托到足底。
然後是u形側托。
繞過足跟,包住內外踝。
12點52分。
外層繃帶纏好。
今川織仍然沒有完全鬆手。
「可以了。」
桐生和介說。
今川織這才一點點撤去力量。
足跟沒有再向後滑。
又檢查足背動脈和腳趾感覺,搏動仍然存在,末梢顏色也沒問題。
「去確認位置。」
早就等在外面的護士推來輪椅。
藤田智三十被重新扶上去。
放射科那邊已經提前打過招呼,所以還在等著。
技師看見他們過來。
「真快啊。」
「麻煩了。」
桐生和介把申請單遞過去。
13點00分。
膠片送了過來。
今川織將片子插上燈箱。
關節對位儘管還沒有達到手術固定後的程度,但原本明顯的後外側半脫位已經糾正。
內踝和外踝的斷端,也恢復到了可以安全轉運的位置。
後踝骨塊沒有進一步移位。
今川織盯著看了一陣。
「可以了。」
「藤田桑,這只是臨時處理。」
「您如果要回東京,還請儘快辦理住院,抬高患肢,消腫,再安排手術。」
「路上不要讓腳落地,儘量抬高。」
「如果腳趾顏色變白、變紫,或者麻木明顯加重,就立刻停下來找醫院處理。」
她收錢也是真辦事。
「知道了。」
藤田智三十應下。
他看向門口,卻愣了一下。
「晴子呢?」
「秋元小姐說是要去洗手間。」
司機趕緊回答。
「去了多久?」
「應該……有20分鐘了。」
「這麼久?」
藤田智三十皺起眉頭。
女人去洗手間久一點並不奇怪。
大概是看見復位害怕。
或者昨夜到現在一直沒休息,躲在裡面整理妝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