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裡,今川織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早回診。
瀧川拓平匯報完一例脛骨幹骨折切開復位內固定術後情況。
今川織表示可以拔管,下午開始床邊功能訓練。
市川明夫說了一名鎖骨骨折病人的複查結果,卻忘了手指末梢感覺檢查。
自然是挨了一頓訓斥。
一行人很快來到月見里桃華的病床前。
「桐生君,說吧。」
她的語氣平淡,沒有半點起伏。
桐生和介趕緊打開病歷。
「月見里桃華,右踝腫脹比昨天減輕,內外踝周圍已經出現皮膚皺褶,足背動脈也正常,末梢感覺沒有異常。」
「疼痛呢?」
「昨晚停用了靜脈鎮痛,口服藥可以控制疼痛。」
「複查片。」
桐生和介從牛皮紙袋中取出膠片,放到閱片燈上。
今川織確認骨折位置沒有再次移位。
「繼續抬高患肢,把冰敷次數寫進醫囑,另外,今晚再檢查一次足趾感覺和循環。」
「明天繼續複查軟組織情況,條件允許就安排後天手術。」
「明白。」
桐生和介作為下級醫生,只能一一應下。
查房結束後。
今川織開始分配當天任務。
「瀧川醫生,你去門診。」
「市川君,你補完612A床的入院記錄,再去處置室換藥。」
「桐生君,覆核月見里桃華的術前檢查,把手術方案重新整理一份,等下交給我。」
「高橋君,你就聽瀧川醫生的安排吧。」
這就是標準的診療組分工。
不偏不倚。
也沒有刻意針對誰。
四人同時應下。
桐生和介回到醫局後,開始整理月見里桃華的片子。
她的三踝骨折經過閉合復位和臨時固定後,對位仍然維持得不錯。
腫脹已經基本消退。
按照目前情況,如期手術是沒問題的。
中午時分。
桐生和介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微糖咖啡,放在自己桌上。
接著,他去放射科跑了一趟。
等回來以後,剛買的咖啡還在原來的位置。
今川織從旁邊經過,沒有跟往常那樣直接伸手拿走。
因為她的手裡拿著一罐紅豆湯。
是今川織自己買的。
到了下午。
今川織召開了月見里桃華的術前討論。
她逐頁查看桐生和介提交的資料,對復位流程、鋼板選擇和進釘方案都進行覆核。
「先處理後踝?」
「對。」
桐生和介將側位片放到最前面。
「後踝骨塊確實不算大,但它決定距骨後方的穩定。」
「先將這裡復位,恢復脛骨後緣,再以此確認腓骨長度和旋轉。」
「外踝穩定後處理內踝。」
「最後做下脛腓聯合應力檢查。」
畢竟月見里桃華的病情不算複雜,他甚至可以閉著眼睛做完。
今川織翻到下一張斷層攝影膠片。
「後踝,你打算從哪裡進?」
「後外側小切口。」
「那脛後血管神經束,你打算怎麼辦?」
兩人一問一答。
今川織審核後簽名,沒有再多說什麼。
術前討論很快結束。
桐生和介接著又去找水谷光真安排了台。
白石紅葉也來確認了麻醉安排。
她把月見里桃華的病歷翻完,又核對了血液檢查和心電圖。
「22歲,沒有基礎疾病,肝腎功能正常。」
「術前禁食時間也交代了。」
「嗯,可以做蛛網膜下腔阻滯,再配合少量鎮靜。」
她的態度認真。
從始至終,都沒有說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好。」
桐生和介在麻醉申請單上簽字。
在下班之前。
桐生和介按照今川織的吩咐,又去病房看了月見里桃華的情況。
他到病房門口時,先是輕輕敲了兩下門。
推門進去。
月見里桃華正靠坐在床上,腿上還蓋著薄毯。
「桐生醫生。」
「嗯,我來看看你的腳。」
桐生和介說著,走到床邊。
月見里桃華很是配合地將薄毯掀開。
她的右腳被墊高,用石膏托臨時固定著,看不出太多,好在也沒有明顯腫脹。
桐生和介戴上手套。
先檢查了右足腳趾活動,又按壓趾甲確認末梢循環。
一切正常。
他把結果寫進病程記錄。
「你的情況很不錯,正常的話,後天就能手術了。」
「太好了。」
月見里桃華的臉上露出幾分期待。
「不過,桐生醫生,我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嗯?」
「你讓我找的東西,儘管很難找,但我還是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桐生和介怔了一怔。
月見里桃華的姐姐彎腰從床邊取出一個彩色紙盒,遞到了她手裡。
那盒子不大,是長方形的。
外面還貼著京都批發商的貨簽。
「白地,藍色牽牛花。」
「桐生醫生,你要的浴衣就在裡面了。」
「傳統注染,棉麻面料,可不是百貨商場那種機器印出來的批發品。」
月見里桃華直接將盒子交給桐生和介。
桐生和介接過後,取下盒蓋。
裡面放著一件疊好的浴衣。
白色底面上分布著藍色牽牛花,顏色不艷,圖案也不多。
正是他想找的款式。
「從哪裡找到的?」
桐生和介隨口問了問。
月見里桃華想了想。
「我們營業三課在大阪有一家合作商社。」
「那邊又聯繫了京都的染坊,最後在倉庫里找到一件去年留下來的成品。」
「本來是給旅館女將準備的,結果對方取消了訂單。」
「尺寸也問過了。」
「身高在1米65到1米75之間都能穿。」
「桐生醫生要送的人,應該在這個範圍里吧?」
她眨了眨眼,一臉狡黠地問道。
「嗯。」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月見里桃華卻覺得有些意猶未盡。
「為了幫桐生醫生找這個東西,我可是給營業三課打了很多電話。」
「課長聽到我的名字就想掛電話。」
她明晃晃地邀功。
「辛苦了。」
桐生和介隨口寬慰了她一句。
「總共多少錢?」
「浴衣的採購價是15萬8千門,半幅帶4萬2千門……再加上調貨與運輸費用,一共22萬6千門。」月見里桃華半點沒有打折。
價格不低。
但也沒有故意加價。
「好。」
桐生和介自然不會討價還價。
在1995年的當下,想找一件指定花色的浴衣,是沒法一鍵查詢所有庫存的。
普通人只能一間間商店地去找。
貿易會社也只能逐家打電話,再用傳真確認貨號、花色和尺寸。
月見里桃華能在短短几天內聯繫大阪供貨商,再從京都調來現貨,確實有些本事。
「那麼……」
「醫生,我就不欠你什麼了哦。」
「這可是你說的,我要是找到了,本來該賠償的尋呼機,就當作是我的代購費了。」
她抬著頭,笑意盈盈。
「嗯。」
桐生和介將彩盒收下。
這也是月見里桃華賣慘時,他沒什麼反應的原因。
自己是花了錢的。
她再怎麼辛苦,那也是應該的。
月見里桃華往床頭靠了靠。
「桐生醫生。」
「嗯?」
「今川醫生,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吧,還專門找了這麼傳統的花色。」
「啊?」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接著,他便反應了過來,剛剛月見里桃華問了身高來著。
「這就跟你沒關係了。」
他不置可否。
「真是羨慕啊,要是我也能被桐生醫生放在心上就好了。」
月見里桃華輕聲感嘆了一句。
這話說得有些曖昧了。
桐生和介假裝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
「你是我的病人,我作為醫生,自然也會把你放在心上,好好給你治療。」
他一臉的公事公辦。
醫生對病人最大的用心,應該放在專業判斷和最終結果上。
月見里桃華笑了一下。
「醫生。」
「嗯?」
「你這樣很難讓女孩子高興的。」
「嗯。」
桐生和介沒有反駁。
他最後又交代了一遍術前要注意的事項。
今晚繼續抬高患肢,不能自己下床,腳趾發麻、發冷或者疼痛加重,要立刻按呼叫鈴。
明晚十二點以後禁食禁水。
後天不要化妝,不要佩戴首飾,連指甲油也要卸掉。
說完,他例行公事了一句。
「你放心好了,後天是我執刀,不用太擔心手術。」
「擔心?」
月見里桃華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怎麼會擔心呢?」
「我只是……」
「我是很期待的哦。」
「期待看到桐生醫生要怎麼玩弄我的身體。」
「我還是初次呢,桐生醫生,你可千萬要溫柔一點。」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嘖,這女人,還真是。
桐生和介的後背當即滲出一層冷汗。
這話要是被別人聽見,再添油加醋地傳出去,自己的醫師執照恐怕就要如奶油般化開了。
「只是做手術而已!」
「請不要說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他趕緊糾正。
「足,定。
月見里桃華答應得很快,態度也變得認真了起來。
「我知道了。」
「那麼,後天就拜託您了,桐生醫生。」
她微微向前欠了欠身。
總算是有了的點病人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