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8月4日。
今天是金曜日,也就是星期五。
醫局裡。
電風扇嗡嗡轉著,熱風吹過一摞摞病歷,再貼著人的後頸飄走。
不知道是哪個醫生開的收音機,在播著一段沒什麼人認真在聽的地方新聞。
「明日的高崎祭將迎來今年最大規模的花火大會。」
「預計參觀人數將超過15萬,屆時高崎市中心主要道路將實施交通管制。」
「高崎城址一帶的夜店和屋台已提前進場搭建。」
「蘋果糖、章魚燒、撈金魚、焰火,一年一度的盛夏之夜即將到來。」
今川織朝收音機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又垂了下去。
她難得安靜地坐在桌前寫論文。
是在高崎時,因車禍導致骨盆骨折的堀川弘一的病例。
一期搶救,二期手術採用牽引復位,通過牽引和外固定架配合,逐步改善半骨盆的移位和旋轉問題。術後結果很好。
富士通的文字處理機上,光標停在句末,遲遲沒有進入下一行。
今川織的手指還放在鍵盤上。
她卻想起了跟桐生和介一起修改論文的那晚。
兩人離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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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都能聽到他的心跳。
過了一陣。
等今川織再回過神,眼前已經多出了一整排重複的假名。
她若無其事地按住刪除鍵,把錯誤內容都清掉,又將論文頁面重新調回原來的位置。
收音機里的地方新聞已經結束。
醫院裡有不少的人,已經為明天的排班爭了好幾天。
其中自然也包括瀧川拓平。
「市川君,明天晚上的換藥,麻煩你幫我一下吧,拜託你了。」
「瀧川前輩,你之前已經把病程記錄交給我了。」
「這次不一樣,我妻子買了三件浴衣,我要是不去,回家會被趕出來的。」
「可是,我也想去高崎祭。」
「你又沒有女朋友。」
「前輩,請不要說這種傷人的話。」
市川川明夫面色不善。
人類的悲歡確實是不相通的。
今川織只覺得他們吵鬧。
醫局的另一邊。
桐生和介正在整理資料。
月見里桃華的手術已經在上午做完。
三踝骨折按計劃先處理後踝,再恢復腓骨長度與旋轉,最後固定內踝。
下脛腓聯合應力試驗穩定。
術後複查也沒有問題。
今川織看他好像真的就是忙得不可開交,面無表情。
她可不是想要看他。
那邊剛好在她的目光活動範圍內而已。
明天上午不用坐診,下午也沒有擇期手術要做。
住院病人的情況基本平穩,換藥和複查交給瀧川拓平處理即可。
她甚至把周日的兩場術前說明提前做完,確保明天開始,不會再有工作臨時占用時間。
代價是今天中午沒有休息。
沒關係。
只是少睡一會兒。
以前在「神樂Club」忙到凌晨,次日照常來醫院,她也沒有覺得怎麼樣。
只是………
這個人,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晚上8點20分。
桐生和介整理完月見里桃華的術後記錄。
晚上8點35分。
桐生和介將那位運輸會社社長的康復申請單送去康復科。
晚上8點40分。
桐生和介接了一次水谷光真的電話,說在高崎時的病例資料已經完成歸檔。
晚上8點55分。
醫局裡的人陸陸續續地離開。
瀧川拓平最終還是說服了市川明夫,兩人勾肩搭背地討論著等下去哪裡喝酒。
今川織把論文存好盤,便也去將白大褂換了下來。
她也走了。
但不是回家或者去哪裡兼職。
而是轉進了另一條走廊,沿著安全樓梯一直向上,最後推開了通往天台的門。
這裡沒有其他人。
很好。
她上次被武田裕一搶走安藤太太的手術,也是來了這裡。
那時桐生和介追過來,給了她一罐咖啡。
只不過,今天不會有了。
他已經走了。
說不定還是和白石紅葉有說有笑地一起回去的。
今川織站在欄杆前。
她把手臂整個壓上去,手提包從肩上滑下來,被她隨手放到腳邊。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醫院門口的人都變得很小。
她紅唇輕啟,低低的說了幾句話。
「那個東大的女麻醉醫。」
「少跟她說話。」
「她是壞女人,別被她騙了,我是為你好。」
晚風吹起她額前的髮絲,又將她的自言自語吹散。
明明說好了的。
明明說過要帶自己去夏日祭的。
他什麼都不說,就把一個從東京來的的女麻醉醫安排在自己隔壁當鄰居。
301室已經有一個西園寺彌奈,303室又住進了白石紅葉。
他夾在中間,倒是方便。
出門往左走,可以吃到西園寺做的飯糰和玉子燒。
出門往右走,可以跟東京大學來的麻醉醫討論勇者、惡龍和地下城。
自己算什麼。
自己連不高興的權利都沒有嗎?
再說了。
她又不像無理取鬧的女人那樣發脾氣。
月見里桃華上午那台手術。
桐生和介處理後踝前,她已經調整好患肢位置。
哪怕白石紅葉要調整鎮靜劑量,她同樣沒有干涉,只按自己的職責繼續配合手術。
已經夠成熟了。
只是少理他了幾天而已。
這也不行嗎?
自己到底算什麼呢?
想要見他,還要先來到醫院。
不該這樣的。
今川織覺得自己不該這樣的。
在夜店裡,比這更委屈的場面她也經歷過。
喝醉的客人把酒倒在她頭上,她也還是會笑著,去洗手間收拾乾淨,就可以當做無事發生。她從來不會把這些放在心上。
那些女人只要給錢,她就會提供陪伴和情緒價值。
可桐生和介不一樣。
可………
他不一樣在哪裡呢?
她又在期待什麼呢?
風吹過來。
帶著傍晚特有的燥熱。
從這裡看向遠處,赤城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晚霞的餘光還掛在山頂,像燒盡的炭火。
今川織想不管不顧地喊一句什麼,想對著那片連綿的山脈,大聲地喊一句「笨蛋」。
反正這裡沒人。
反正他都走了。
反正……
她已經深吸了口氣。
「前輩。」
結果,身後突然有人喊了她一聲。
今川織整個人頓時繃緊。
她停在原地,輕輕地咬了咬紅唇。
又花了幾秒。
等心裡的情緒重新被壓下去,面上也恢復了淡漠的神情後。
她終於回過身來。
今川織打算先冷冷地嘲諷來人幾句。
可對方沒有給她機會,抬手便扔來一個不明物品。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由於太過突然,她接了兩次才將它抓穩。
低頭一看。
是一罐自動販賣機里剛出來的紅豆湯,入手還有些冰涼。
他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今川織看著他。
本想說的話,試了幾次,都沒有說出口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最終,她只是簡簡單單地問了一句。
「因為沒看到前輩走出醫院,所以有點擔心。」
桐生和介走到近前來。
「你擔心我?」
「是啊。」
「所以呢?」
「是啊,所以呢……」
桐生和介沒把話說完,而是拖了個長音。
他站在了她的面前。
夜風把今川織的短髮稍稍吹起些。
城市的燈火落在她臉上,明暗各半,就如同是她這個人本身那樣,一半鋒利,一半讓人看不見。今川織沒等到他的下文,卻沒有追問。
「看什麼?」
她不悅地說了一句。
桐生和介看著她的明眸。
「看看前輩是不是又在這裡一個人偷偷難過。」
「嗬,誰難過了。」
「上次前輩也是這樣說的。」
「喊,你想多了,我只是是上來吹吹風。」
「真的?」
「真的。」
今川織把頭轉向一邊,不再讓他看。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今川織看著醫院另一側的方向。
即便是高崎祭的花火大會,也應該能從這裡看到一點點吧。
她想。
過了一會兒。
今川織把紅豆湯的拉環拉開,仰頭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點膩了。
桐生和介又開了口。
「前輩。」
「說。」
「我答應了要帶你去夏日祭的。」
桐生和介看著她的側臉,表情認真。
今川織又咬了咬紅唇。
她等了一天……不對,是等了好幾天的這句話,終於還是等到了。
「所以呢?」
今川織還維持著原來的表情,語氣中也聽不出有什麼起伏。
憑什麼?
他難道覺得只要邀請了,自己就會答應?
桐生和介早就預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前輩,你明天有空的吧?」
「戚。」
今川織不置可否。
她仍沒有回過頭來,只是輕哼一聲,看著遠處城市的夜景,沒有說話。
就讓他等著。
誰讓他這幾天一直不聞不問。
多等一陣也是應該的。
天台上的風又大了一些。
今川織抬起手來,把被吹亂的幾縷碎發撥到耳後。
桐生和介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今川織這幾天確實不高興。
但要說什麼呢?
要哀求她的原諒,說自己對白石紅葉確實沒什麼想法麼?
經常釣魚的人,都知道魚中鉤後會突然發力。
這時生拉硬拽的話,魚線、魚鉤、魚竿都會承受很大的瞬間衝擊,可能造成脫鉤、斷線甚至斷竿。正確做法是利用魚竿的彈性和漁輪泄力。
始終保持適當張力,讓魚來回衝刺、轉向,在不讓魚線鬆弛的情況下逐漸消耗體力。
對人,也是同樣的道理。
適當的冷落,能讓今川織把的不滿和期待都放大。
過了好一會兒。
晚風把今川織的話吹了過來。
「我明天是有空。」
「是你自己說的帶我去夏日祭。」
「我要去高崎市的大花火大會,我要去吃蘋果糖和章魚燒。」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