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橋市郊的獨棟住宅里。
玄關旁立著一套高爾夫球桿,大概這裡的主人是準備明早去赤城山腳下的練習場。
水谷光真坐在沙發里。
矮桌上攤開的《日本經濟新聞》上,銀行股和地產股被紅筆圈了好幾處。
這個日本股市真是沒救了,跌個沒完的。
妻子從廚房探出頭來。
「明天可不要臨時又說去醫院,高島屋夏季清倉最後一天了,你答應陪我去看冰箱的。」
「知道了。」
水谷光真漫不經心地敷衍著。
這本該是一個普通的夜晚。
然後,那台索尼電視的畫面就晃了一下,節目忽然被切斷。
「現在插播一條緊急消息。」
「高崎祭花火大會結束後,烏川河岸的屋台區域發生爆炸和火災。」
「隨後,中央人行通道發生大規模人群擁擠事故。」
「重傷人數仍在增加。」
一輛消防車從鏡頭前衝過,紅色警燈將高崎市的烏川河岸照得明明滅滅。
水谷光真怔了一下。
他立刻就坐直了,拿起遙控器,想要將電視音量調大。
然後,放在桌邊的尋呼機響了。
【333】
全員緊急參集。
幾乎同一時間,旁邊的座機也響了起來。
鈴聲短促而急。
他趕緊伸手接過聽筒。
「我是水谷。」
「水谷教授,是我,市川明夫。」
電話另一端很吵。
有人在喊血庫,有人在問哪間手術室可以馬上騰出來,也有擴音廣播在重複召集外科值班人員。「說。」
水谷光真沉聲道。
市川明夫已經顧不得上下級的寒暄了,直入正題。
「剛收到縣救急醫療情報中心轉來的通知。」
「高崎市中央人行通道發生了群集踩踏,目前傷員超過70人,重傷者已確認31人。」
「傷亡數字還在增加。」
「縣醫務課請求縣內三次救命救急醫療機構,進入廣域轉運接收準備。」
「院內值班總負責醫生已經同意。」
「救命救急中心在清空復甦床位了,血庫、手術部和各外科也開始全員緊急參集。」
他說話很快,但好在還算清楚。
水谷光真沒有浪費時間。
「我這就到。」
他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剛才還在廚房準備水果的妻子已經走了出來。
她看了看電視。
記者離事故區域很遠,只能隔著警戒線拍攝。
鏡頭不斷晃動,能看見有人被擔架往外抬著,還能看見更多人茫然地站在街邊。
她又看了看丈夫。
「是醫院?」
「對,高崎出了大事故。」
水谷光真急匆匆地準備出門。
襯衫的紐扣扣錯了一粒,低頭重新解開;領帶只打到一半,便乾脆塞進大衣口袋。
妻子站在旁邊,把車鑰匙遞給他。
「路上慢一點。」
「嗯。」
水谷光真邊穿鞋,邊將車鑰匙塞進口袋。
玄關的門被拉開。
院子裡很快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
一輛黑色豐田轎車倒出車庫,車燈掃過玄關旁的灌木,隨即駛入夜色。
從前橋市郊到群馬大學醫院,不算遠。
大概十分鐘後。
水谷光真的車停在群馬大學醫院職員停車場。
熄火,拔鑰匙,關門。
一連串動作快得有些狼狽。
平日裡到了這個時間,救命救急中心早就安靜下來。
今晚卻完全不同。
黃色隔離帶從門口拉到外側車道,將救護車通道跟行人入口分開。
平時放著輪椅和自動售貨機的位置被清空。
幾張摺疊桌並排擺開,上面放著病歷紙、油性筆、手套和不同顏色的標記帶。
大廳的燈全部打開。
亮得刺眼。
自動門向兩側滑開,水谷光真走進去。
院內廣播從天花板上傳來。
「重複一次。」
「本院現已啟動多數傷病者事故應對。」
「所有接到333緊急參集代碼的職員,請立即前往所屬醫局報到。」
「第一外科(整形外科)、第二外科(一般外科)、第三外科(腦神經外科)……請按救命救急中心指示完成人員編組。」
「輸血部、手術部、放射科,請維持緊急待機。」
空床被人接連不斷地推到大廳。
閒置的輸液架,紛紛被掛上乳酸林格液和生理鹽水。
救命救急中心裡豎起了臨時白板,上面寫著人員名單、手術室狀態和血庫庫存。
水谷光真剛進門,就看見市川明夫站在電話旁。
「桐生君呢?」
這是他問的第一句話。
市川明夫立刻抬起頭。
「水谷教授!」
「別廢話,我問你,桐生君在哪裡?」
水谷光真半點耐心沒有。
「還有今川醫生,怎麼沒見到她人呢?」
「他們……都還沒有回來……」
市川川明夫一臉的不安和遲疑。
呼叫台給所有外科醫生都發送了333代碼,他又單獨給桐生君和今川醫生各發了兩次。
但是,都沒有得到回覆。
水谷光真皺緊眉頭。
「電話呢?」
「也打過………」
市川明夫很想替兩人找個理由,但人都沒聯繫上,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今川醫生家裡沒有人接。
桐生君公寓的座機也一直無人接聽。
水谷光真看向了旁邊的參集表。
竹內孝弘、近藤佑樹。
大島智久。
南村正二、高橋俊明……
麻醉醫小浦良司也在報到的路上。
只有桐生和介跟今川織的名字後面,仍舊一片空白。
水谷光真深吸口氣。
「有沒有問過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那邊?」
他罕見地抱起了僥倖心理。
萬一呢?
萬一是桐生和介跟今川織都聽到了高崎祭的事故後,直接就趕過去了呢?
「問過了。」
市川川明夫看著水谷光真那滿是期待的眼神。
「但是·……」
「回復是,沒見到有本部醫生。」
他實在沒法回應這位助教授的這份深情期待,只能如實報告。
水谷光真頓時面露苦澀。
本來,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試行,是要持續3個月的。
最後根據三所大學各自的重傷接收數量、可避免死亡、治療質量等,來決定這個中心會落地在哪。然而……
今晚的群集踩踏事故,必然會是明天的新聞頭版頭條。
新聞主持人反覆播報最新傷亡數字。
專家坐進演播室里分析和反思。
學新聞學的記者帶著攝像機,追問現場指揮、醫院調度和急救體系是否存在漏洞。
等到太陽升起。
北海道的漁民、東京的會社員、沖繩清晨開門的雜貨店老闆……所有人都會知道這裡所發生的一切。不止災難。
還有災難中心的醫院和醫生。
那麼……
今晚的血與火,就是終局之戰。
高崎祭花火大會的事故現場,通報里光是重症外傷患者就有31個了。
這麼多傷員,分流肯定是要分流的。
但最有價值、最能決定救治結果的病例,必然會大部分都留在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
這不是獨協醫大能獨自面對的場面。
那麼,還滯留在那的筑波大學醫療小隊,肯定也會參與其中。
誰能最先建立秩序,誰能把瀕死的人救回來,誰就會被東京大學、厚生省乃至內閣官房收到的第一份報告裡。
這是平時接收十幾例車禍病人都換不來的。
相比之下。
群馬大學在這裡,哪怕救回再多轉院患者,也只是完成了作為三次救命救急醫療機構應有的職責。水谷光真越想越急,急得團團轉。
桐生和介是東京大學小笠原教授親自點名的。
今川織則是群馬大學第一外在重症創傷方面,最能拿得出手的專門醫。
怎麼就那麼巧呢?
怎麼這兩人偏偏在這種關鍵時候,聯繫不上呢?
要是因為第一外科,而導致群馬大學失去了勢在必得的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
水谷光真已經不敢想下去了。
明明熬了這麼多年。
明明距離成為正教授就只剩下臨門一腳了,結果還是不行嗎?
他有些失神地抬起頭來。
「市川君。」
「是!」
「我這一生如履薄冰,你說,我還能走到對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