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日齋安在黑市被清風大盜和宗郁一氣,竟真急火攻心,大病了一場。
現如今正臥病不起。
齊王本想發作,可手下最得力的鷹犬都倒了,他也無可奈何。
又過了一日,畫卷依舊渺無音訊。
他心下已死了大半,終日只知借酒消愁,仿佛世上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今夜,他又在書房裡獨飲。
燭火幽幽,將他爛醉的影子拉得很長。
「宗正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他只是自言自語,聲音里滿是絕望。
「我這一回去,怕是再也出不來了。」
這是實話。
他在開溪縣鬧出這般驚天動靜,早已有人快馬報了上去。
他那個六弟皇帝,對他們這些兄長可沒什麼真感情,只怕是圈禁的命令已在路上了。
一想到日後可能就要被當豬一樣圈養在那高牆之內,他倒也不在乎。
他只是想,他的安兒,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那賊人不知圖什麼,也沒說用錢財贖畫,就這麼消失了,到現在也沒半點消息。
想起這傷心事,他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伸手去拿酒壺,裡面卻空空如也。
「連你也來欺負我!」
一張尚算英俊的中年人臉上,此刻涕淚橫流。
「來人!上酒!」
只是他早已將下人都屏退了出去,外面也不讓人靠近,眼下偌大的書房,一個人也無。
他想站起來,自己出門去叫人。
只是醉得實在厲害,跌跌撞撞剛一站起,便撲通一聲,重重摔在了地上。
冰涼的地板倒映出他的面容,憔悴而痛苦。
這冰涼的觸感和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可這清醒,卻讓他更加痛苦。
齊王終於崩潰了。
「安兒,我的安兒!沒有你,我可怎麼活!而且,而且時辰也快到了,你,你竟也要去了!」
「我可以幫你。」
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
宗郁已在牆中看了好一會兒。
沒想到,這傢伙鬧了半天,居然還是個純愛戰士?
齊王還醉熏熏的,也沒當回事,只當是自己醉狠了,趴在地上喃喃道:
「你,你怎麼幫我?」
宗郁從牆壁中走了出來,站在他面前,笑道:
齊王只覺得自己醉得太厲害了,上一次醉得這麼厲害,還是在母妃死的那一夜。
以至於,他都開始出現幻覺了。
宗郁見他如一灘爛泥般趴著,連溝通都費勁,乾脆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
這一擊很痛。
齊王嗷一嗓子,終於恢復了些許神智,他捂著臉,惶恐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你,你是誰?」
宗郁站起身,緩緩道。
「我?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你的畫在我手上。」
說著,他便將那幅畫軸拿了出來。
這一下,齊王清醒了大半。
他剛想張嘴喊人。
可又想到此人能神不知鬼覺地繞過重重守衛進了這書房,如今又有恃無恐的樣子,自然也不怕他喊人。
他晃晃悠悠地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一雙眼只盯住那幅畫,急道:
「你要什麼?黃金萬兩?絕色美人?還是一官半職?我都給你!我都給你!我只要你把她還給我!」
宗郁見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
「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講講她的故事。」
「故事?」
齊王徹底懵了,他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醒酒。
這人費盡心機偷了畫,居然只是為了聽個故事?
不過也無所謂了!
只要能拿回安兒,他什麼都願意!
「她的故事嗎?」
齊王喃喃道,仿佛在問宗郁,又仿佛在自問。
「是的。我只要你說了關於陸安的故事,畫,我就還你。」
宗郁又重複了一遍。
齊王聽了,酒意全消。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陸安是小時照料本王的宮女。她天性良善,母妃死後,是她一直陪著我,天天寬慰我。在那偌大的宮城裡,只有她的心是熱的。」
「可是她也死了。」
齊王的面上露出深深的悲泣之色。
「她死在了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她只是,只是打碎了皇后最喜愛的一隻茶杯,便被賜了一碗毒酒。
我為她求情,在殿外磕頭,也沒用。他們都說我是傻子,為一個不值當的奴婢這樣。」
他激動起來道:
「可她不是什麼不值當的人!她是個會在半夜怕我餓著,親手為我做夜食的人!
是我病了,會日日夜夜守在我床頭的人!我在諸位皇子裡最不起眼,也是她一直寬慰我。」
說著說著,他已是哽咽難言。
宗郁問道:
「後來呢?她為什麼會進入畫中?」
齊王已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並未察覺宗郁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後來,我聽說京城外白雲觀有位忘塵道人,最善畫人像。我便去求他,想讓他為陸安畫一張遺像。
我在觀外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所有人都說我瘋了,說我一個親王卻沒有一個親王的樣子,可是我不管!
好在他見我心誠,才答應了。而那是冬天,安兒的遺容沒有腐壞。」
「他果然畫得栩栩如生。只是,他說他畫不出死人的眼神。我便求他,將安兒畫作了閉眼的模樣。」
「那畫我愛不釋手,日日抱著它睡覺,日日對著它流淚。可,可有一日,她活了!」
齊王說到此處,臉上竟露出一絲孩童般的喜悅之色。
「她還是和活著時一模一樣,只是忘了許多事。我就一件一件,都說與她聽。後來,我就帶著她四處遊玩,圓她當年想出宮看看的夢。」
「那你之前說她時辰到了,又是什麼意思?」
「因為,她是以思念和眼淚為引,才得以在畫中存活。可這還不夠。
她必須輔以她人的淚。越是絕色女子的眼淚,效果越好。所以我才,才搜集了那麼多的美人。」
齊王的喜悅又黯淡下去。
「而且,安兒她眼神缺失。只有在那些女子的淚水滋養下,她才能短暫地擁有活人一般的眼睛。和當日她活著時,一模一樣。」
就在齊王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宗郁的腦海里,那本古樸的舊書,無風自動,翻到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