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郁帶著瓦貓出了房門。
瓦貓吃飽喝足,聽了許多的故事。
這會子出了門來,一下竄上了屋頂。
沒入雕像不見了。
也不知去哪裡補覺去了。
滿院寂靜。
除了那棵老槐樹被吹得沙沙作響。
宗郁站在院中。
他要試試新技能【蜃樓】。
幻術,就是一念起,幻象生。
他閉上眼,在心中繪出一幅畫面。
「蜃樓。」
隨著念道。
周遭的場景似乎扭曲了一下。
接著,那原本掃灑得乾乾淨淨的庭院。
瞬間變了模樣!
青磚里雜草竄出。
而那老槐樹。
葉片眨眼間枯黃,盤旋著落下,鋪滿了整個院落。
朱紅的廊柱斑駁脫落,露出了灰敗的朽木底色,窗欞上結滿了蛛網。
一股蕭瑟與破敗感,籠罩了整座宅院。
這一瞬,仿佛便是數十年的光陰流轉。
宗郁看著眼前的景象,頗為滿意。
這幻術的範圍雖只局限於這院落之中,但那種滄桑感卻十分真實。
而且,比起那極其耗費體力的【點化賦形】。
這【蜃樓】對精力的消耗要小得多,即便維持個半日也不在話下。
正當他試驗得不亦樂乎之時。
篤篤篤。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寂靜。
宗郁連忙上前拔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的,正是穆定中和小五。
今日穆定中未穿官服,只戴著方巾,身著一襲藍布直裰。
「仙師,冒昧造訪……」
穆定中話未說完。
目光越過宗郁的肩膀,落在了院子裡。
這一看,他和身後的小五都愣住了。
這?
這是怎麼回事?
昨日他們來送禮時,這院子分明還是整潔清爽,花木扶疏的樣子。
怎麼不過一夜功夫,竟變得如此荒涼破敗?
滿地枯葉,遍生荒草,似是這宅子已被遺棄了數十年一般。
一股悲涼之意撲面而來,讓人不由得心生淒寒。
宗郁見二人疑惑,這才反應過來。
「解。」
他打了個響指。
如同水波蕩漾,眼前的蕭瑟景象瞬間消散。
枯草隱去,黃葉消失,斑駁的廊柱重新變得紅亮。
陽光灑下,院子裡依舊是那副生機勃勃的模樣。
穆定中和小五揉了揉眼睛,互相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若非親眼所見,誰敢信這世間竟有如此手段?
「果然是仙家妙法,令人嘆為觀止。」
穆定中由衷讚嘆,心中對宗郁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宗郁將二人讓進院內,在石桌旁坐下。
「穆大人今日便服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穆定中神色一正,示意小五將懷中抱著的東西拿出來。
正是那本封皮破爛的《雲州金石錄》。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昨夜定中翻閱舊籍,無意間發現了一樁舊事,特來請仙師過目。」
小五依言將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恭敬地遞到宗郁面前。
那是一篇關於古碑的拓文記錄。
因年代久遠,原文殘缺得厲害,許多字跡已漫漶不清。
只能依稀辨出是一篇懷念恩師友人的文章。
但在那碑陰的名錄首位,寫著兩個清晰的字,宗郁。
而在名字旁,還有一行極小的註腳:「……仁熙三年,遇仙師宗郁於此,同游……留字以記……」
宗郁看著那兩個字,也是不解。
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笑道:
「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多,或許…只是個巧合?」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
哪有這麼巧的事?
穆定中見宗郁似有不解,便解釋道:
「仙師有所不知。這書上記載的石碑,乃是立於仁熙二十年。那是太上皇在位時的年號,距今已有三十餘年了。」
幾十年前的石碑上,提到了宗郁。
這其中的意味,實在耐人尋味。
宗郁指著那殘缺的拓文道:
「只是這書上記載殘缺,上下文不接,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小五在一旁插嘴笑道:
「所以嘛,我家老爺才想著請您親自去瞧瞧。這編書的人是個半吊子,錄得不全。
但我家老爺最是個好問的性子,心裡最裝不下事的。
從前在京城時,哪怕是看到路邊一塊破石頭,只要有字,都要下轎去摸索半天。
「多嘴。」
穆定中輕咳一聲,瞪了小五一眼。
小五這才驚覺失言,不敢再說了。
穆定中轉過頭,對著宗郁溫言道:
「定中已著人打探清楚了。這塊碑,如今就在縣城東門外的五里坡。雖有些荒廢,但碑體尚存。
仙師若有興致,可願同往一觀?」
宗郁也十分好奇,那碑文究竟是誰留下的,又寫了些什麼。
宗郁點頭起身道:
「好。那便去看看。」
三人出了門,一路往東城門走去。
因著那日黑龍現世的震懾,這開溪縣的風氣竟是一夜之間大變。
街面上再不見那些好勇鬥狠的潑皮無賴,連平日裡缺斤少兩的小販都變得實誠了許多。
那幾千山匪潰散後,有些膽小的直接回鄉種地去了,有些則被官府收編,去修城牆和挖溝渠。
一時之間,這縣城的治安竟好了許多。
出了城門,陽光正好。
穆定中看著路邊安居樂業的百姓,感嘆道:
「這幾日縣裡太平無事,省了不知多少刑名功夫。這都是仙師的功勞啊。」
「穆大人言重了。」
一路上,竟遇到了不少提著香燭紙馬的百姓。
一問,都說是去城外的龍王廟還願的。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三人拐進了一條荒草叢生的小路。
這裡顯然少有人至,滿目荒蕪,只有幾隻寒鴉在枯枝上啞啞叫著。
「這裡原是一處驛站所在,後來改道了,便荒廢了下來。」
穆定中一邊用手杖撥開荊棘,一邊解釋道。
他進來看了縣誌的,倒是頗為了解。
又往裡走了數百步,眼前豁然開朗。
在一片廢墟之中,果然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
那石碑歷經風雨剝蝕,表面已有些斑駁,碑座的贔屓都斷了半截腦袋。
但奇怪的是,碑身周圍的雜草似乎被人清理過。
碑陰碑陽上的字跡也並無太多青苔覆蓋,顯然是時常有人來打掃祭拜的。
穆定中眼中一喜,顧不得腳下泥濘,快步走上前去細看。
宗郁和小五也跟了上去。
只見碑額之上,用雄渾蒼勁的隸書刻著幾個大字:
《懷吾師宗郁碑》
那字體雄健有力,筆鋒開闔間透著一股浩然正氣,又不失文人的風骨韻致。
穆定中只看了一眼這字,便認了出來,渾身一震,失聲道:
「這字!這筆鋒!這定然是李公的手筆!沒成想,這裡竟有李鳳禮大儒的真跡!」
宗郁聽了這話,心下嘆道。
果然是他。
三人湊近碑身。
仔細看起那字來。
碑文以文言寫就,辭藻古樸典雅,情感真摯動人。
先是自述身世坎坷,後遭繼母陷害流落深山,又誤入了白鶴寺。
後筆鋒一轉,寫到那一夜。
「……夜黑風高,妖邪環伺。余驚懼欲死,幸遇恩師宗郁。師有點化萬物之能,更有悲天憫人之心。於烈火中救余性命,於危難時授余至理……」
「……師言:『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此言如洪鐘大呂,振聾發聵。
余雖愚鈍,亦知此乃聖人之言,立身之本。自此洗心革面,不再自怨自艾……」
穆定中越看越是心驚。
這碑文中描述的恩師宗郁,怕就是眼前這位吧?
而且那篇名震天下的文章也是宗郁所作?
他偷眼看向宗郁。
只見這位年輕人,此刻正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碑上那些冰冷的文字。
眼神複雜難言。
碑文的最後,又新加了一段,看來刻碑者時不時回來的。
不過字跡明顯變得潦草,似是書寫者已至暮年,力不從心:
「……忽忽四十載矣。余行遍天下,教化一方,雖薄有虛名,然心中常念恩師教誨。
今老矣,發蒼蒼,視茫茫。重遊故地,古剎難尋,恩師不見。
唯立此碑,以寄哀思。石雖永壽,人卻有時。不知何年何月,得再見恩師一面?嗚呼哀哉!」
落款是:
大周承平元年,不肖弟子李鳳禮,泣血百拜敬立。
小五瞪大了雙眼,指著碑文,結結巴巴地道:
「仙,仙師,這李公口中的恩師真的是您嗎?」
宗郁輕嘆一聲,收回了手。
「我也不過是那日隨口與他說了幾句話,救了他一命罷了。沒想到他竟認了我做老師,還記了這麼多年。」
對宗郁而言,白鶴寺的那一夜,不過是幾日前剛剛發生的事。
李鳳禮那張倔強又有些傲嬌的小臉,仿佛還在眼前。
可對李鳳禮而言,那卻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
白鶴寺的時間錯亂,讓那個孩子在漫長的歲月里,獨自守著這份記憶。
從垂髫童子等到了白髮蒼蒼,最終也沒能等到宗郁再次出現。
宗郁喃喃自語道:
「聽齊王說,他在北境,可惜,太遠了。」
穆定中也是吃了一大驚,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沒想到,那位名滿天下,被天下讀書人奉為楷模的李鳳禮大儒,竟還有這般離奇的往事。
更沒想到,眼前這位看似年輕的仙師,竟然真的是幾十年前便已存在的人物!
甚至在那位大儒心中,地位如此之高。
一時也無人說話。
宗郁看著那塊石碑,久久無言。
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歲月的嘆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就在三人沉浸在這份跨越時空的感慨中時。
忽聽得身後的樹林裡,傳來一個略顯詫異的聲音:
「咦?今日怎麼來了這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