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落下的一瞬。
一襲黑影伴隨著勁風,忽地破入帳簾而來。
砰!
原本還在原地跑路的阿連多,被人重重一腳踢進了帳篷。
在地上一連滾了七八圈,直到撞在那口巨大的木箱上才停下。
這一下摔得七葷八素。
宗郁連忙撤去了【蜃樓】。
阿連多隻覺眼前一花,那種翻山越嶺的疲憊感瞬間消失。
他茫然地抬起頭,看見了帳篷頂昏黃的燈光,看見了那一圈面色各異的圍觀者。
最後,看見了箱子裡那顆正在無聲流淚的師妹的頭顱。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喃喃自語,大腦一片混亂。
「師兄!小心身後!」
箱子裡,阿文麗那悽厲的喊聲讓他稍稍回了神。
阿連多吃力的側過身來。
只見帳篷入口處,那個令他日夜夢魘的身影,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那人全身裹在寬大的黑袍中,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張滿是老人斑的下半張臉。
「跑啊?怎麼不跑了?」
阿連多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癱軟在地。
心中只餘下絕望。
「青,青沙老怪!」
眾人見這老者一身陰森鬼氣,也不由得紛紛後退,將目光投向了宗郁。
那名為青沙的老者,並未第一時間動手。
他那雙藏在陰影里的渾濁老眼,越過癱倒的阿連多,死死地鎖在了一身錦袍的宗郁身上。
方才他在外頭看得分明,阿連多中了極高明的幻術。
若非自己那一腳,這傻子怕是能在原地跑到力竭而亡。
幻術師?
還是專修神魂的修士?
青沙心中暗自忌憚。
而這些人分明以宗郁為首,想來便是他了。
他雖修的是旁門左道,但也知曉這修行界的規矩。
能將幻術運用得如此舉重若輕,不著痕跡。
這年輕人的道行,怕是不淺。
在沒摸清對方底細之前,他不願貿然樹敵。
於是,他收起了手中的死螳螂,雙手攏在袖中,發出了刺耳的聲音道:
「這位道友,請了。」
宗郁神色不變道:
「你是何人?」
青沙見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心中更是拿捏不准,語氣便多了幾分試探:
「老夫青沙,乃是一介山野散修。地上這兩人,原是老朽家中豢養的奴僕。
這二人手腳不乾淨,偷了老朽煉製的青蚨子母蠱,私自逃下山來,在此地招搖撞騙。」
他指了指地上的阿連多,又指了指箱子裡的殘肢。
「老夫一路追蹤至此,只為清理門戶,追回失物。
只要道友將這二人交還於我,老夫立刻便走,絕不打擾道友雅興。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穆定中和張巍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雖然他們聽不懂什么子母蠱,但看這老者舉手投足間的陰毒氣質,便知絕非善類。
不過見這老怪對宗郁如此客氣,甚至可以說是忌憚。
他們那顆懸著的心,倒也放下了些。
果然,還是仙師的面子大。
然而,地上的阿連多一聽這話,直起了身子,嘶聲大喊:
「放屁!你放屁!」
他指著青沙,雙目赤紅,滿臉的油彩扭曲成一團。
「青沙老賊!你還要不要臉!我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奴僕?我們本是良家子弟,是你!
是你把我們強擄上山!這十年來,你拿我們試藥煉蠱,日日折磨,稍有不順便是毒打!」
他淚水混著汗水往下淌。
「我們若是不跑,早晚都要被你煉成一堆爛肉!如今你還有臉說我們偷東西?」
阿連多罵完,轉向宗郁。
磕了個響頭。
「仙師!求您救命!這老賊根本不是人!他手裡沾了幾百條人命!
我們雖用蠱術謀生,卻從未害人!求仙師高抬貴手,救救我們師兄妹!」
他知青沙老賊是絕不會講禮的。
眼前這位絕對是擁有大神通的正經修士。
這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青沙見阿連多當眾揭他的老底,那張枯樹皮般的臉皮抖了抖。
眼中殺機畢露道:
「孽畜!死到臨頭還敢胡言亂語!」
他雖然只是個以蠱蟲引氣入體的旁門左道,算不得什麼得道高人。
但在這雲州地界,何時受過這等搶白?
若不是顧忌眼前這個看不透深淺的年輕人。
他早就一把毒粉撒過去,讓這孽畜化為膿水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再次看向宗郁,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誘惑:
「道友莫聽這孽畜瘋言瘋語。老夫雖不才,手裡倒也還有幾件拿得出手的玩意兒。
若是道友肯行個方便,將這二人交予我……」
他似乎有些肉痛,但還是接著說道:
「老朽願雙手奉上一件法器,權當是給道友的見面禮。」
「法器?」
宗郁眉梢一挑。
他剛才聽得真切,又是蠱蟲,又是法器。
這老頭雖然看著猥瑣,但知道不少。
對於剛接觸這個世界修仙者的他來說,這些都極具價值。
「有點意思。」
宗郁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露出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
「不知是什麼樣的法器?可否拿出來讓在下開開眼?」
青沙見宗郁動了心,心中暗自冷笑。
到底是年輕,沒見過世面。
只要你貪,那便好辦了。
「自然可以。」
他伸手入懷,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根黑黝黝,似繩非繩的東西。
「此物名為縛靈索,效果嘛……」
眾人伸長了脖子,正想看個仔細。
誰知異變突生!
那青沙話未說完,手腕猛地一抖。
「去!」
在空中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一條水桶粗細,鱗片漆黑的巨蟒!
那巨蟒並非衝著宗郁而去,而是張開血盆大口。
直直地撲向了地上的阿連多!
「不好!」
姚儀嚇得驚呼出聲。
這老怪竟是聲東擊西,假意獻寶,實則暴起殺人!
那巨蟒速度極快,快到連阿連多都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噗嗤!
利齒入肉的聲音。
巨蟒的毒牙狠狠地咬在了阿連多的脖頸上。
「啊啊啊啊!」
阿連多雙眼暴突,雙手死死抓住蛇身。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眨眼功夫,他的臉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青紫色。
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後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師兄!!」
箱子裡的阿文麗發出一聲悽厲的絕望尖叫。
隨後兩眼一翻,竟是直接昏死了過去。
青沙一擊得手,心中大定。
他之所以突然出手。
一是怕阿連多再說出什麼機密,二是想藉此試探宗郁的反應。
既然人已經殺了,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阿文麗不必多說,已是個有氣的死人。
既然兩個叛徒都已伏誅。
他也沒必要留在這裡跟這個年輕人硬碰硬。
「哼!得罪了!」
青沙冷笑一聲,手訣一變。
那條巨蟒鬆開阿連多的屍體,身形一扭。
裹挾著青沙,直接衝破了帳篷的頂端,往外遁去。
帳篷里瞬間亂作一團。
穆定中臉色鐵青,看著地上阿連多的屍體。
又看了看宗郁,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在仙師面前,竟讓這兇徒當眾殺人逃遁,這……
「仙師,這?」
他剛想開口。
卻見宗郁臉上非但沒有絲毫驚慌。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虛空中一點。
「散。」
隨著這一聲,眾人眼前的景象,竟發生了變化。
只見地上那具面色青紫、死狀悽慘的阿連多屍體,竟漸漸扭曲。
最後,屍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破破爛爛,還在往外流淌著黑色毒液的木箱子。
那箱子上還插著兩根斷裂的木條,似被什麼猛獸咬碎了一般。
「這……」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再轉頭看去。
只見在帳篷的另一側角落裡,那個本該死了的阿連多。
正完好無損地跪在那裡,滿臉呆滯,顯然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沒有傷口,也沒有劇毒攻心的痛苦。
「我,我沒死?」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替他死去的木箱,又看了看一臉淡然的宗郁,這才反應過來:
「幻術?是幻術!」
原來,就在青沙進來的那一瞬間,宗郁便已發動了【蜃樓】。
為自己和他人都設了個幻象。
他知道這老怪不好對付,且看起來陰毒得很。
於是便先下手為強,在這帳篷里布下了一層幻境。
那青沙雖然也是修行中人,但他一身本事都在養蠱煉毒上。
對於精神層面的幻術卻並無多少防備。
他剛才為了防備幻術,甚至暗中讓袖子裡的蠱蟲叮咬自己。
試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可他萬萬沒想到,宗郁這【蜃樓】之術,更像是一種投影。
在他眼中,他咬死的是阿連多。
而在現實中,他的那條毒蛇,只是狠狠地咬爛了一個用來裝道具的破木箱!
宗郁看著那個還在冒著毒煙的箱子,心中暗道。
好險。
這毒性果然猛烈,若是真咬在人身上,神仙難救。
阿連多此刻已是激動得渾身顫抖。
這種死而復生的感覺,讓他對眼前這位年輕仙師的敬畏達到了頂點。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宗郁面前,咚咚咚地磕著響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多謝仙師救命之恩!多謝仙師再造之德!小的阿連多,願為仙師做牛做馬,萬死不辭!」
箱子裡的阿文麗也悠悠轉醒,見師兄未死,也是喜極而泣,掙扎著要道謝。
宗郁擺了擺手,正要開口說些場面話,安撫眾人。
忽然。
帳篷外原本已經遠去的風聲,驟然停歇。
那股森寒的氣息倒卷而回。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好,好得很!果真是幻術!好在我去而復返,詐了你們一詐!」
眾人一驚,抬頭望去。
只見那青沙老怪。
竟去而復返,正站在帳篷上的柱上。
一雙怨毒的老眼正直直地盯著毫髮無損的阿連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