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該我姜景年落子了
一條偏僻的巷道。
昏暗的月光,被四周的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光斑,灑在青石板路上。
驚魂未定的艾莉雅,以及一臉緊張的苗女阿琳,正緊緊隔在戒二身後,沿著一條狹窄的巷子疾行。
他們的運氣很好,早在毒瘴重新倒涌之前,就已經逃離了心劍閣的區域。
不過因為將要前往的地方。
又起了點爭執。
苗女阿琳說懸山劍派還有其他隱秘產業,裡邊有著她的長輩進行接應。
對此戒二卻並未採納。
而是前往姜景年曾給過的地址。
那是山雲流派在金陵城的一處產業。
若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可前往客棧暫避風頭。
「戒二大師,距離你說的地方,大概還有多遠?」
「現在太晚了,若是很遠的話,不如還是去我說的鋪子吧?那邊更加隱蔽一些。而且你和艾莉雅小姐都受了傷,得抓緊時間療傷才是。」
苗女阿琳俏麗的臉蛋上,沾了不少灰塵和血漬,衣服也有不少破爛之處,看上去有些狼狽。
她蒼白的面容上滿臉關切之色。
然而眼角餘光卻在不斷地游弋,觀察著四周一切。
「是啊戒二大師————你現在傷口還在滴黑血呢!要不要包紮一下?」
艾莉雅聲音微顫,她看著戒二的背部位置,還有不少腥臭的黑血滲出,那雙碧藍的眼眸之中,就滿是擔憂與後怕。
這一夜。
雖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本願,但太多人為她而死了。
戒二大師和她說過的話語,並非什麼危言聳聽的誆騙。
金陵城,乃至整個兩東地區,盯上她的勢力有多少,就連她自己都完全不清楚。
「艾莉雅小姐放心,半炷香內就能趕到。而且小僧暫時無恙,只是受了點皮外傷而已。」
戒二緊了緊身上的破爛僧袍,沉聲安慰著。
不過他說話之間,卻是不著痕跡吞了顆姜景年給予的寶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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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離開心劍閣範圍,那股若有若無的蠱毒氣息,也一直縈繞在鼻尖。
起初他以為是屍毒門高手所留,但默默運轉內氣,驅散了幾次,然而這蠱毒之氣,卻沒過多久又再度湧來。
不對勁————
難不成是魔門的人,又再度追殺過來了?」
戒二沒有回頭,而是不動聲色地放緩了腳步,開始化解寶藥的藥力,護住丹田關竅和泥丸宮等要害位置。
就在三人經過一個岔路口。
月光被烏雲短暫遮蔽的剎那間。
嘩!
戒二猛地轉身,暗中蓄勢的右掌,毫無徵兆地拍出,掌風剛猛,隱帶銅鐘震盪之聲,直取身側阿琳的肩胛。
這一掌並非殺招,旨在試探。
幾乎同一時間,阿琳雖然美眸流露出幾分意外,但臉上表情不變,似乎也早有預料。
她的左手五指如蘭花般綻放,指尖不知何時已染上一層幽藍,纏繞著諸多蠱毒蟲影,不閃不避,反而迎向戒二的掌風。
嘭!
雙掌相交,聲音沉悶。
戒二隻覺一股陰寒歹毒的內氣,穿透自身的內氣薄膜,順著手掌急速侵入,與他剛猛的內氣發生劇烈衝突。
他連退三步,順勢扒開旁邊還有些迷茫的艾莉雅,喉頭一甜,哇地一下,噴出一口帶著淡淡黑光的毒血。
「竟是內氣境後期!」
「你果然不對勁,這絕不是磐山武館弟子該有的實力。」
戒二強壓體內蔓延的麻痹感,怒目圓睜,盯著阿琳背後浮現的武魄虛影,「屍毒門能如此精準地鎖定心劍閣,並且布置好毒瘴儀軌。整個過程,應該少不了你在暗中傳遞消息,裡應外合。」
他心中寒意更甚,呵斥道:「是整個磐山武館,都背叛了懸山劍派,還是————僅僅是你作為魔門的暗子?」
月光重新從雲層後露出,照亮了阿琳的面容。
她依舊站在原地,姿態甚至帶著幾分少女的俏皮,內氣涌動之間,臉上的灰塵和血漬紛紛震落,重新變得光潔無瑕。
「你猜呀,大和尚。」
苗女阿琳歪了歪頭,收起緊張和狼狽,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天真中,又帶著些野性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在破碎的月光下,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妖異美感。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苗疆女子特有的軟糯腔調,「沒想到被我幻毒影響,還能掙脫出來,本來想逐步蠶食你的神智,讓你死的悄無聲息的。可惜————為何要逼我親手殺你?」
說到這裡,阿琳的語氣頓了頓,目光掃過戒二嘴角的毒血,又瞥了一眼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呆立當場的艾莉雅,「本來今夜這計劃挺順利的。就是誰能想到,那個姜景年居然藏得那麼深,比那謝山海還厲害許多————」
「連我的堂兄都被他壓著打,害得人家只好臨時改變計劃咯!」
說這話的時候,苗女阿琳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陰霾與後怕之色。
若非突兀闖入儀軌的姜景年,實力遠超預估,逼得堂兄整個計劃落空。
她本可以繼續潛伏,跟著磐山武館的人趁亂離開的。
如此一來,還能在後續更關鍵的時刻發動,把價值發揮到最大。
為了能接近並對艾莉雅兩人下毒,她甚至不得不冒險,提前對同行的武館弟子催動了蠱毒,讓他們毒發身亡。
這才折返回來。
就連關係最好,最有利用價值的錢師妹,我也只能忍痛放棄了。
念及此處,苗女阿琳臉上露出肉疼之色,都怪姜景年,千算萬算,都沒算到山雲流派會冒頭。那群洋人貴族不知道幹啥吃的,居然能讓姜景年四處亂撞。
不過。
阿琳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戒二,以及那個中了特製蠱毒,反應極慢的艾莉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拿下艾莉雅這枚核心鑰匙,就能為門主出一份大力氣。
到時候。
她宗師有望啊!
「艾莉雅小姐,快走!」
戒二強提一口內氣,試圖將艾莉雅推向巷道深處,自己則橫身擋在阿琳面前。
「不!要走一起走!」
艾莉雅如夢初醒,勉強掙脫蠱毒的精神影響,碧藍的眼眸中閃過決絕之色。
她身影猛地一晃,周身爆開一團淡淡的白色雲霧,身形旋即散開,消失在了原地。
連帶著戒二的身形也消失不見。
然而,白霧僅僅閃出不到十幾米,便如同折翼的鳥兒般,從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顯露出艾莉雅兩人的身形。
「呃啊————」
艾莉雅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蜷縮起身體。
只見她裸露在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斑斕色澤,如同打翻的顏料盤,並且這些色澤還在不斷流動變幻,看上去既美麗又駭人。
劇烈的刺痛,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虛弱感,轉瞬席捲全身,讓她別說催動逃遁秘法了,連手指都難以動彈分毫。
量章,阿琳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巷道中顯得格外清晰,她慢悠悠地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痛苦掙扎的艾莉雅,「洋人妹子,下毒這種事呢!講究的就是一個萬無一失。姐姐我怎麼可能,只給你下一種毒呢?」
「從你跟著諸葛心來到心劍閣的時候,我就已經給你下了三種隱毒。當然,沒有我的第四種蠱毒融合,前三種只能算是花香。」
她說話間,又抬起自己的手腕,那裡不知何時也浮現出淡淡的彩色紋路,只是顏色比艾莉雅身上的淺得多。
「你瞧瞧!連我自己都中了彩幻迷心蠱呢!
「這玩意可有趣了,誰碰誰中毒,毒性還會根據雙方的強弱自行變化哦。你剛才碰了和尚,又催動超凡力量,氣血流速加快,毒性發作得自然更快些。」
她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挑起艾莉雅一縷汗濕的金髮,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乖乖聽話,跟姐姐走,姐姐保證你路上少受點苦。」
「不然嘛————這彩色斑斕的樣子雖然好看,但滋味可不好受呢。時間久了,你的皮膚會爛掉,骨頭會酥掉,最後化成一灘膿水哦!」
艾莉雅渾身顫抖,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想要說什麼,卻連嘴唇都難以張開。
「妖女,有我在,你休想帶走艾莉雅施主。」
戒二壓下傷勢和劇毒,準備燃燒【性命】,催動銅鐘罩住艾莉雅。
阿琳滿意地笑了笑,站起身,目光轉向一旁在醞釀招式的戒二。
她臉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殺意。
「至於你嘛!大和尚,今夜連番廝殺,受了不小的傷勢,又中了多種劇毒,你一身實力還剩多少呢?」
阿琳一步步走向戒二,指尖再次泛起幽光,「而且不知道你究竟是哪一方派來的,著實是太礙事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先送你上路吧!」
她身形一閃,化作黑色蠱影,直接往戒二撲殺過來。
然而。
就在阿琳的手掌,即將觸及戒二頭頂的剎那,一隻修長好似由白玉雕成的手掌,毫無徵兆地從她身側的陰影中探出,穿透了苗女身上的蠱影以及內氣薄膜。
不容抗拒地,捏住了她纖細的脖頸。
從戒二、艾莉雅眼裡看來。
不是這隻手抓住了阿琳。
而是阿琳自己加速衝過來,把自己的脖子硬塞到了這隻白玉手掌之中。
「呃?!」
阿琳臉上的淡然殺意瞬間凝滯,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駭。
她甚至沒能察覺到任何氣息的接近。
脖頸上傳來的壓迫完全超出想像,猶如兩座巨山組成的重鉗,扼斷了她所有的動作與力量。
苗女僵硬地轉動著美眸。
月光下,一張近在咫尺,俊美非人,卻毫無表情的臉龐映入眼帘。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兩簇金赤色的火焰靜靜燃燒,仿佛能焚盡萬物。
正是清理完心劍閣的姜景年。
「不————不可能————」
對上這雙焚燒一切的眼眸,阿琳汗出如漿,嘴唇哆嗦著,聲音因恐懼變得尖細起來,「聖子有著門主給的底牌手段————不可能讓你這麼快追過來————」
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在阿琳看來,堂兄阿合萬魔功蓋世,乃是門中不世出的天驕人物。
即使姜景年能勝,也必然是慘勝,需要時間養傷調理,而且在她的預計下,門中除了堂兄外,應該還有其他後手。
怎麼可能如此快就解決戰鬥,並目放任此子追殺過來?
當初在寶柏山的時候,姜景年在她眼裡,不過區區一個新晉天驕,只能說是有一丟丟棘手而已。
怎麼才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
對方居然給了她一種無法反抗的偉力?
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難不成距離寶柏山之行,已經過去了好多年?
「阿琳,寶柏山一別,甚是想念。」
「不過仔細算算時日,倒也讓你苟活了很久。」
姜景年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種最後的宣判,「今夜栽在我手上,就安心去吧!」
「等等!姜少俠!」
阿琳眼中閃過極致的求生欲,她強忍著窒息感,尖聲叫道,「你————你也是為了艾莉雅來的吧?!她身上中了我的十幾種劇毒。只有我知道完整的解蠱之法!」
「殺了我,她也得給我陪葬!」
說話的同時,苗女阿琳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以及被扼住脖頸的身體,都在極其隱蔽地試圖動作。
指尖有透明粉末滲出,脖頸皮膚下似乎有細小的凸起在蠕動。
她在試圖催動最後的保命蠱蟲,並暗中對姜景年下毒。
「是這樣嗎?」
然而,姜景年甚至沒有低頭看她的小動作。
扼住她脖頸的手指稍微發力,一股無法匹敵的灼熱真罡,猶如火山爆發般,從指尖湧入阿琳的體內。
嗤嗤嗤—
阿琳體內那些剛剛被催動的蠱蟲,以及她試圖散出的毒粉,在這股至陽至剛的真罡面前,猶如烈日下的冰雪,連一絲抵抗都沒有,瞬間就被蒸發得一乾二淨。
緊接著。
噗的一聲。
在艾莉雅驚懼的注視下,阿琳那具原本充滿野性活力的嬌軀,從脖頸以下,右肩到腰腹的小半邊身子,如同被充氣過度又被戳破的皮囊,猛地炸裂開來。
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景象。
因為在爆開的瞬間,所有飛濺的血肉骨骼,都被湧現的三昧真火瞬間氣化,化作一團混合著焦糊味的血霧,瀰漫在空氣中。
阿琳剩下的半邊身體軟軟地垂落,被姜景年隨手扔在地上。
那混合著怨毒、不甘以及難以置信的猙獰表情,永遠凝固在了那張充滿野性美的殘缺臉蛋上。
生與死,美與丑。
於這瞬間形成了令人震怖的強烈反差。
「阿彌陀佛————」
戒二閉上雙眼,低聲念了一句釋號。
儘管知道此女是魔門奸細,死有餘辜,但不殺之戒,依然讓他有著最後的悲憫。
「嘔——!」
臉上沾了點點血霧的艾莉雅,則是再也忍不住,望著地上猙獰的屍身,直接乾嘔起來,渾身抖如篩糠,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刺鼻的血腥味道沖入鼻腔,混合著中毒的劇痛感,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姜景年的表情,依然輕飄飄的,自從踏足武道以來,鎮殺仇敵無數,對此早已古井無波了。何況這種殺戮不知幾何的魔道妖女,對他而言都不算是人。
他看也沒看阿琳的殘屍,目光落在戒二和艾莉雅身上,眉頭微皺,「怎麼如此不小心?逃出來就罷了,還帶著這傢伙。」
隨後姜景年又搖了搖頭,「算了————這就是劫數臨身,五蘊皆迷。如今血月虛影沉落虛空,在這種影響下,即使一代宗師,也未必能說自己精神完全清明,不受絲毫影響。」
要知道,虛空的本質,就是眾生靈性、精神集合體的映射之地。
身處血月災劫之中,就連宗師都沒辦法完全豁免這種精神影響。
姜景年走到戒二身邊,三昧真火涌動,按照《黑毒蠱玄經》的方法,驅散著那些侵入經脈的各種蠱毒。
雖然沒有配備專門的解毒之物。
但這逆推下毒步驟,用三昧真火熔燒蠱蟲暗藏之所,至少能解掉七八成的毒性。
餘下一小部分殘毒,不至於有性命之危。
可以靠寶藥、秘藥來調理祛除。
戒二隻覺得一股暖流湧入,所過之處陰寒麻痹盡去,臉色迅速好轉。
「多謝姜施主————」
戒二感激道。
姜景年點點頭,又看向癱軟在地,皮膚斑斕的艾莉雅。
他蹲下身,辨認了對方的狀態後,就伸出食指,指尖一縷細如髮絲的金赤火焰輕輕點在艾莉雅眉心,「你主要中的是幻毒————忍著點。」
話音未落,艾莉雅便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熾熱從眉心湧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那彩色斑斕的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火焰中被灼燒嘶鳴。
劇烈的痛苦讓她忍不住慘叫出聲,「痛!痛啊!」
不過這叫聲很快又戛然而止。
幾個呼吸後。
艾莉雅身上的各種毒性,已被姜景年的真火強行焚滅大半。
「呼————呼呼————」
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被汗水濕透,看向姜景年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後怕。
「還有些殘毒未消,不過已無大礙。」
「服用這些解毒藥,每半個時辰服下兩枚,連續服用三個時辰。」
姜景年給兩人分別遞了藥瓶過去,這是他從賀旬身上搜到的戰利品。
隨後他從阿琳身上收繳了一番戰利品,點點三昧真火落下,直接焚滅一切痕跡。
「此地不宜久留。走。」
處理完後的姜景年,言簡意賅,「戒二,不去客棧了,我們換個新地方。」
「好的!姜施主。」
戒二兩人服下解毒藥後,連忙起身跟在其後。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盡頭的黑暗中,只留下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糊氣息。
城郊。
一處僻靜小院。
夜色已深,遠離了城中心的喧囂與血腥。
小院坐落在一片竹林掩映之中,青磚灰瓦,格局簡潔。
院中有一口老井,井邊一株梨樹正值花期,在清冷月光下綻放著細碎的白。
深夜寒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草木清香與遠處江水的氣息。
廂房內,燈火搖曳。
「這是江家提供的小院,別的不敢說,至少待一天應該是沒問題的。」
姜景年三人,圍坐在一張簡樸的木桌旁。
桌上擺著戒二簡單烹煮的藥茶,熱氣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凝重。
「————如今情況便是如此。」
姜景年聲音平靜,將目前掌握的愛情儀軌,所需準備以及可能出現的風險,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他並未隱瞞血月儀式正在不斷升級的烈度,以及多方勢力帶來的威脅。
更直言儀軌本身也存在失敗機率,甚至可能引發血月儀式的未知變故。
「...
「」
艾莉雅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靜靜聽完姜景年的述說,全程沒有吭聲。
她低著頭,碧藍的眼眸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水倒影,小臉緊繃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艾莉雅才抬起頭,深吸一口氣,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堅定,「我————
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這麼多人都想抓我,想要拿我去獻祭血月。」
她看向姜景年,又迅速移開目光,盯著跳動的燈火,「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與其被動地等待未知的命運,不如————不如我自己來選擇。」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眼神卻逐漸清晰起來。
多方勢力的各種追殺,各種背刺和血腥。
讓這個原本有著鴻鵠之志的洋人女記者,被迫認清現實的殘酷。
姜景年看著她,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陳述事實:「既如此,為避免夜長夢多,讓詹森家族啟用其他血裔或者後手,明日便開始準備儀軌。」
「明天?!」
艾莉雅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這麼快嗎?我————我們————」
她臉頰微微泛紅,聲音低了下去,「要不要先————先培養一下感情?我是說,那個儀軌,不是需要————愛情為核嗎?」
這個明明年紀比姜景年要大幾歲的女洋人,越說聲音越小。
到後邊,幾乎細不可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姜景年聞言,略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愛情儀軌,關鍵在於至私至純,只要能準確復現儀軌要求的狀態和場景。未必需要動真感情。就像————」
他頓了頓,才緩緩說道:「就像是你的姑媽,琳娜麗女士與沙拉馬國國王之間,也未必是世人理解的那種真愛。其中或許有著各種陰謀、利益糾纏,以及儀軌本身的影響。」
艾莉雅愣住了,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姑媽的故事她聽過一些版本,悲情的、充滿陰謀的————
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想過。
姜景年的話像一盆冷水,讓她心頭那點因愛情二字而升起的複雜情緒,瞬間熄滅了大半。
她重新低下頭,看著茶杯中自己的倒影,眼神複雜,「我知道了。」
姜景年似乎並未察覺她情緒的細微變化,或者說並不在意。
他站起身:「今夜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日需你配合。」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廂房,背影挺拔而疏離。
「姜先生————」
艾莉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叫住他,問些什麼,然而最終只是抿緊了唇,將話語咽了回去。
「阿彌陀佛。」
戒二低宣一聲釋號,溫聲安撫道,「艾莉雅小姐不必過於憂心。姜施主乃是行事磊落的豪傑,一切所為皆以破解災劫,護佑蒼生為目的,斷不會有其他雜念。」
「儀軌之事,你只需信任他,盡力配合即可。」
艾莉雅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多謝戒二大師,我明白了。
「7
戒二又安慰了幾句,便也起身告辭,去了隔壁房間休息。
廂房內只剩下艾莉雅一人,對著搖電的燈火,怔怔出神。
另一間僻靜的廂房內。
姜景年盤膝而坐,面前的地上擺放著那根從賀旬手中繳獲,由無數蟲屍纏繞而成的黑色木杖。
木杖散發著陰寒死寂的氣息,隱隱有怨魂哀嚎之感。
「此物,要煅燒兩日才行,然後再澆些精血。不過一次倒是不用燒多久。至於燼龍斬之類的,還差些時間,先休息一下再繼續。」
姜景年目光透著幾分疲憊,伸出手指,指尖一縷三昧真火躍然而出,緩緩包裹住木杖。
真火與木杖接觸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聲響,纏繞在木杖表面的蟲屍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掙扎扭動,散發出濃烈的黑氣試圖抵抗,然而在真火的灼燒下,一切都是徒勞。
與此同時。
姜景年按下房間內的特製開關,通過某種隱秘的聯絡方式,向江念慈傳遞了一道簡短的密電,提及了艾莉雅的存在。
幾分鐘過去,他收起處理後的木杖,又將其他戰利品清點歸類,收入包裹,旋即和衣躺下。
數日未曾休息,又經連番大戰,精神上還在虛空被血月傷過,著實疲憊不堪。
無論如何,都得睡一下了。
姜景年呼吸很快變得悠長平穩,年紀輕輕就是好,沾床就睡著了。
時間流逝,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
「來人了。」
姜景年倏然睜開雙眼,眸中金赤光芒一閃而逝。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推開房門,來到庭院之中。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帶著沁人的涼意與草木清香。
那株梨樹在朦朧的晨光中靜靜佇立,花瓣上沾著晶瑩的露珠。
樹下,已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風韻成熟的美婦人,身著白色繡銀線百花的長裙,披著一條紫色輕紗披肩,身段窈窕豐腴,雲鬢高挽,插著一支碧玉簪子。
她背對著姜景年,正微微仰頭,似在欣賞滿樹梨花。
晨風拂過,裙裾與披肩輕輕搖曳,勾勒出豐潤的曲線,在朦朧晨光與雪白梨花的映襯下,宛如一幅靜謐而動人的畫卷。
正是江念慈。
似是察覺到姜景年的到來,她緩緩轉過身。
那張滿是風韻的臉上,肌膚白皙細膩,眉眼精緻如畫,一雙鳳眸眼波流轉間,既有久居上位的雍容氣度,又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憂色。
「姜少俠。」
江念慈的聲音溫婉柔和,帶著一絲晨起的慵懶。
「念慈小姐。」
姜景年微微頷首,走到近前,「勞你費心安排此處。」
「舉手之勞。」
江念慈輕輕搖頭,笑意微斂,鳳眸中閃過凝重之色,將昨夜的事情長話短說,「另外,童少宣————在兩個宗師聯手追殺下,於金陵城外的秦河附近失去蹤跡,目前生死不知。」
姜景年眼神一凝:「兩個宗師————」
懸山劍派的劍子童少宣,不論江湖傳的有多麼厲害,歸根結底也只是年輕小輩。然而,剛到金陵城沒多久,此人就被兩位宗師人物伏殺,這算是洋人勢力的大手筆了。
「嗯。
「」
江念慈語氣低沉,「為了給童少宣製造脫身之機,我江家做了些動作,雖然手段還算隱蔽,但終究是撕破了臉,鬧得有點不太好看,裴家等勢力還好。就是都督府那邊,對我江家————怕是大有意見了。」
姜景年沉默片刻,道:「看來血月災劫的影響,比預想的更深,連江家都成了圍攻的目標?」
江念慈嘆了口氣,眉宇間憂色更濃:「是啊!就在我江家地界上,伏殺懸山劍派的劍子————都督府又態度暖昧。很難讓人不多想,這是不是一次針對我江家的試探,而非單純的意外。」
「更奇怪的是,我傳訊回禁炎府,宗門內的態度對我頗為含糊,許多事情似乎有意瞞著我這個道種。」
她看向姜景年,低聲說道:「我估摸著,都督府或許早就有意對我江家出手,只是借這次血月儀式,或者等儀式之後————」
「無論如何,江家不能坐以待斃。既然已被捲入,不如主動介入,加大投入,才能在亂局中搏得更多籌碼。」
兩人站在梨樹下,就著晨光與薄霧,低聲交談。
從金陵局勢到各方動向,從血月儀式的各處活祭,到可能存在的幕後黑手,信息量頗大,但彼此都能迅速理解對方的意圖與擔憂。
江念慈見識廣博,心思縝密。
姜景年雖話語不多,但每每切中要害。
一時間,倒是相談甚歡,之前的些許凝重氣氛也緩和了不少。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艾莉雅走了出來。
她顯然精心打扮過。一頭微卷的金髮被仔細梳理,在腦後編成了精緻的髮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
臉上化了淡淡的妝,遮掩了連日的疲憊與蒼白,唇上點了淺淺的胭脂,顯得氣色好了許多。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鵝黃色西洋式連衣裙,裙擺及膝,領口和袖口綴著細小的蕾絲,腳上是一雙小巧的鹿皮靴子。
「姜先生————還有愛情儀軌的流程————」
艾莉雅微微低著頭,雙手有些緊張地交握在身前,一步步走向庭院。
碧藍的眼眸中交織著忐忑和決絕之色。
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既然無法避免,那就試著去接受。
畢竟,對方是那樣強大、俊美非人的奇男子。
一些屬於少女的複雜心思,在她心中翻湧。
然而,當艾莉雅抬起頭,看到梨樹下那兩道身影時,腳步不由得微微一頓。
尤其是看到那位背對著她,正與姜景年低聲交談的美艷動人的成熟麗人時,艾莉雅心中那點剛剛鼓起的勇氣和隱約的期待,瞬間泄了大半。
江念慈聽到腳步聲,也側過身來。
她的容貌身段,那種經過歲月沉澱的雍容風韻,以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與姜景年之間的熟稔,都讓艾莉雅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艾莉雅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雖然西洋女子的容貌在東方也算獨特亮眼,但自己身材嬌小,比起對方那曲線驚人的豐腴身段,顯得青澀而單薄。
自己容貌或許還算清麗,只是在對方風情萬種的美貌面前,似乎也黯然失色。
一絲難以言喻的自卑,悄然爬上艾莉雅的心頭。
她原本因精心打扮而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了下去,交握的手指絞得更緊。
江念慈也注意到了她的到來,停止了交談,目光看向她。
晨光中,三人立於庭院,梨花靜靜飄落。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