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
清晨的粥比平日稠了一點,裡面甚至能看到幾粒粟米。黑面饃饃也換成了兩個,雖然依舊粗糲。
陳四放下食物時,低聲飛快地說了一句:「朱頭領吩咐,巳時初刻,帶您去聚義廳偏殿。」說完就匆匆走了。
周奔慢慢吃著食物,心中思量。
王倫終於要見他了。
不是在陰冷的石牢,而是在聚義廳偏殿。這意味著什麼?是正式的「談判」,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威懾?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被關了十一天,衣衫髒污,頭髮散亂,手腳因為長期捆綁有些浮腫,但精神尚可。伏虎之力每天都在緩慢運轉,驅散著寒冷和虛弱,也讓他手腕腳踝的勒傷恢復得比常人快。
巳時初刻。
門鎖打開。
進來的不是陳四,而是那個脖頸有刺青的漢子,帶著兩個嘍囉。
刺青漢子看著周奔,眼神冰冷:「周先生,王頭領有請。請吧。」
周奔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繩索沒有被解開,但手腕上的牛筋被換成了更細一些的麻繩,捆縛在身前,比反剪在背後稍微好受一點。
「有勞帶路。」他平靜地說。
走出石屋,陽光刺眼。周奔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
這是他上山後第一次看到白天的梁山。
石屋位於一處背陰的山坳里,周圍是高大的岩石和稀疏的松樹,地勢隱蔽。前方是一條碎石鋪就的小路,蜿蜒向上。
刺青漢子和兩個嘍囉一前兩後,押著周奔沿著小路前行。
周奔走得緩慢,目光卻飛快地掃視著周圍。
山勢陡峭,林木茂密,許多地方都設有簡易的瞭望台或暗哨,能看到人影晃動。沿途經過幾處岔路口,都有嘍囉把守,見到刺青漢子,紛紛行禮,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周奔。
越往上走,人聲越嘈雜。
道路也漸漸變寬,修葺得整齊了些。兩側開始出現成排的木屋、草棚,有些是住處,有些堆放著物資,還有些傳來打鐵、製革的聲響。嘍囉們三五成群,有的在操練,有的在閒談,看到被押送的周奔,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周奔面色不變,將這些景象、聲音、布局一一記入腦中。
約莫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片較為開闊的平台。平台盡頭,依山而建著一座規模不小的廳堂。青石為基,松木為柱,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正門上方懸著一塊木匾,上書「聚義廳」三個大字,字跡粗豪。
廳堂兩側延伸出一些偏房。整個建築群占地頗廣,雖顯粗糙,但在這深山之中,已算頗具氣象。
聚義廳前的空地上,聚集著百十號嘍囉,正在操練陣型,呼喝聲震天。帶隊的是個黑矮粗壯的漢子,手持一條鐵鏈,正在大聲呼喝。
周奔看了一眼,心中記下:這應該是宋萬或者杜遷中的一個。
刺青漢子沒有走向聚義廳正門,而是繞向右側的偏殿。
偏殿較小,門廊下站著四個持刀嘍囉,見到刺青漢子,點頭放行。
進入偏殿。
裡面比石屋暖和許多,燒著炭盆。光線從幾扇高窗透入,還算明亮。正中擺著一張虎皮交椅,此刻空著。兩側各有幾張普通交椅。
虎皮椅下首右側,已經坐著兩個人。
上首一個,白淨面皮,三綹髭鬚,頭戴一頂方巾,穿著綢面棉袍,手裡捧著一個暖爐,看起來不像強盜頭子,倒像個鄉紳員外。只是眼神閃爍,眉宇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陰鷙和算計。
下首一個,身材高大,黑臉膛,粗眉大眼,穿著武將常服,腰懸朴刀,坐姿倒是端正,但眼神有些呆板,缺乏神采。
周奔猜測,白面的是王倫,黑臉的應該是杜遷或宋萬中的另一個。
刺青漢子抱拳:「王頭領,杜頭領,人帶到了。」
白面人——王倫,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周奔身上,上下打量,嘴角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先生,」他開口,聲音有些尖細,刻意放緩,「委屈了。手下人不懂事,讓先生在這荒山野嶺受苦,王某這裡賠罪了。」
語氣虛假得令人作嘔。
周奔微微躬身:「王頭領言重了。周某不請自來,已是叨擾。」
「呵呵,先生是明白人。」王倫放下暖爐,指了指左側一張空椅,「先生請坐。看茶。」
嘍囉端上一碗粗茶。
周奔在椅子上坐下,手被綁著,只是將茶碗放在一旁几上。
王倫看著周奔,慢悠悠地說:「先生是讀書人,又在縣衙做事,見識自然比我等草莽強。王某久居水泊,消息閉塞,對如今天下大勢,頗感迷茫。不知先生,有何高見?」
來了。試探。
周奔端起茶碗,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思考,然後放下碗,緩緩道:「王頭領過謙了。周某不過一縣小吏,哪敢妄談天下大勢。只知如今朝堂之上,奸佞當道,地方官吏,多有貪墨。百姓困苦,流離失所者眾。如梁山這般所在,能收留四方豪傑,庇佑一方生靈,已是難得。」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點出朝廷腐敗,又隱晦地恭維了梁山,但什麼都沒承諾,也沒表達個人傾向。
王倫顯然不滿意這種敷衍。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周奔:「先生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王某聽說,先生在陽穀縣,可是替那縣令出了不少力,練兵修城,很是積極。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我梁山與官府的關係?」
更尖銳的問題。
周奔面色不變:「周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陽穀縣乃周某職責所在,守土安民,分內之事。至於梁山與官府……周某位卑言輕,不敢置喙。只知如今山東地面,官府力有不逮,梁山聲勢日隆。未來如何,非周某所能預料。」
他還是不接招。咬死自己只是盡本分的小吏,對更高層面的事情不了解、不評價。
王倫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旁邊的杜遷粗聲粗氣地開口:「周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王頭領請你上山,是看重你的才幹。你在陽穀那套練兵的法子,還有那什麼『隱泉釀』的買賣,王頭領很感興趣。只要你肯真心實意歸順梁山,共享富貴,以前的事,一筆勾銷。若是不肯……」他嘿嘿冷笑兩聲,沒有說下去。
赤裸裸的威逼利誘。
周奔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王倫:「王頭領,杜頭領,周某多謝厚愛。只是周某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所謂練兵之法,不過拾人牙慧,照搬些粗淺操典。『隱泉釀』更是友人相贈之方,周某並不精通經營。梁山英雄輩出,兵強馬壯,何須周某這點微末伎倆?」
「是不肯了?」王倫的聲音冷了下來。
「非是不肯,實是不能,亦不敢。」周奔迎著他的目光,「周某上有老母,下有……牽掛,身負朝廷吏員之責,若叛投山寨,是為不忠不孝。且周某性情愚鈍,只願安守本分,實非亂世梟雄之材。王頭領雄才大略,志在四方,何苦強留周某這無用之人?」
他說得誠懇,甚至帶上了幾分無奈和懇求。
但王倫的眼神越來越冷。
他知道周奔在推脫,在敷衍。這讓他感到惱怒,更感到一絲……不安。這個年輕人太鎮定了,被綁上山,關押十多天,面對威逼利誘,依舊不慌不亂,言辭謹慎卻滴水不漏。這種鎮定,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王倫正要再施加壓力,忽然,門外傳來通報聲。
「報——林教頭求見,稟報巡哨事宜!」
王倫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和不悅。他揮揮手:「讓他進來。」
偏殿門被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周奔第一次在光線充足的地方,近距離看到林沖。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色戰袍,外罩披風,腰懸長劍。步伐沉穩,落地無聲。面容比那晚在石牢外看得更清晰——確如書中所述,豹頭環眼,燕頷虎鬚,相貌堂堂,有凜凜英雄氣。只是那眉宇之間,鬱結之色濃得化不開,眼神深處,藏著深深的疲憊和落寞,仿佛有一團火被厚厚的冰層封住,只在偶爾閃動時,才能瞥見一絲尚未完全熄滅的光。
林沖走到殿中,對王倫抱拳:「見過王頭領,杜頭領。」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他的目光在周奔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王倫靠在虎皮椅上,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林教頭有何事?」
「昨日南山哨探回報,鄆城方向官軍似有異動,增派了斥候在我水泊外圍活動。東平府方向,漕運船隻檢查也比往日嚴密。屬下已加派兩哨兄弟,加強水面和陸路巡查。」林沖言簡意賅,條理清晰。
這本是重要的軍情。
但王倫聽完,只是撇了撇嘴,不以為然:「些許官軍,能成什麼氣候?前次祝家莊,不也被我梁山兄弟一鼓而下?林教頭未免太過謹慎了。」
林沖沉默了一下,道:「王頭領,祝家莊是莊戶,官軍是官兵,不可同日而語。且近來山寨聲勢壯大,官府必然更加忌憚,小心無大錯。」
「行了行了。」王倫不耐煩地擺擺手,「就按你說的辦吧。還有別的事嗎?」
「另外,新上山的沂州兄弟中,有十餘人染了風寒,需撥些草藥。還有,水寨的船隻維修,需要一批桐油和麻繩,庫存不足,需儘快採買。」林沖繼續稟報。
「這些瑣事,也值得來煩我?」王倫皺眉,「找朱貴,找杜遷宋萬去!林教頭,你是山寨頭領,武藝高強,就該多想想如何帶兵打仗,這些雞毛蒜皮,自有旁人打理!」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近乎訓斥。
杜遷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習以為常。
林沖站在那兒,背脊挺得筆直,但周奔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鬱結的眉宇間,閃過一絲極快的、壓抑的痛苦和憤怒。
但他什麼也沒說。
拳頭慢慢鬆開。
他低下頭,抱拳:「是。屬下告退。」
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
他轉身,向殿外走去。
經過周奔身邊時,兩人的目光再次交匯。
這一次,周奔看得更清楚。
那深邃的眼眸里,有怒,有痛,有無奈,有對自己處境的清醒認知,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隱忍。但最深處,確實還跳動著一點微弱的、不甘的火焰。
那是英雄末路的悲涼,是虎落平陽的不甘,是壯志未酬的煎熬。
僅僅一瞬。
林沖收回目光,大步走出偏殿。
門關上。
殿內一片寂靜。
炭火嗶剝作響。
王倫嗤笑一聲,仿佛剛才的不快只是拂去一片灰塵。他重新看向周奔,臉上又掛起那種虛假的笑容:「讓先生見笑了。山寨大了,總有些人,本事不大,心思不少,淨拿些小事來聒噪。」
周奔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麻繩,低聲道:「林教頭……似乎頗為盡責。」
「盡責?」王倫哼了一聲,「一個落難的配軍,梁山收留他,給他頭領做,已是天大恩情。整日陰沉著臉,給誰看?真當自己還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呢?」
言語中的輕蔑和嫉恨,毫不掩飾。
周奔心中明了。
王倫對林沖的壓制和羞辱,是常態。這不僅是因為林沖能力太強讓他忌憚,更因為林沖那曾經的輝煌身份和如今落魄卻依舊不改的傲骨,時刻刺痛著王倫那敏感又自卑的心。
杜遷這時也瓮聲瓮氣地附和:「王頭領說得是。林沖這人,武藝是不錯,但總歸是外人,跟咱們不是一條心。」
王倫滿意地點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周奔身上:「周先生,方才說到哪裡了?哦,先生不願留下……也罷,人各有志,王某不強求。只是,先生既然來了,總得留下點東西。陽穀縣的城防圖,武松的練兵法,還有『隱泉釀』的方子……先生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隨時可以告訴朱貴。先生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送周先生回去休息。好生伺候著。」
最後四個字,咬得很重。
刺青漢子應聲上前:「周先生,請。」
周奔默默起身,跟著他走出偏殿。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更慢,看得更仔細。
聚義廳前的操練已經散了。遠處校場方向,傳來陣陣呼喝和兵器交擊聲,似乎比之前王倫手下操練的聲音更有生氣。
他記下了偏殿到石牢的路線,沿途的哨卡位置,可能的藏身點。
回到石牢,門重新鎖上。
周奔坐在乾草上,閉目回想。
王倫的嘴臉,杜遷的庸碌,林沖的隱忍。
聚義廳的格局,守衛的分布,山寨不同區域的活動規律。
所有的信息在腦中碰撞、組合。
傍晚,陳四送飯時,周奔叫住他。
「陳四兄弟,在這後山關了十來日,渾身僵痛。能否……向朱頭領稟報一聲,容我在附近稍稍走動片刻,透透氣?絕不走遠。」
陳四猶豫:「這……我得問問。」
「有勞。」周奔將最後一點碎銀塞給他。
陳四攥緊銀子,咬了咬牙:「我……我去試試。成不成,不敢保證。」
半個時辰後,刺青漢子帶著兩個嘍囉來了。
「你想走動?」刺青漢子冷著臉。
「實在僵得難受,就在這附近,絕不給各位添麻煩。」周奔語氣懇切。
刺青漢子盯著他看了幾眼,大概覺得這文弱書生也玩不出什麼花樣,後山又偏僻,便點點頭:「一炷香時間。敢耍花樣,別怪我不客氣。」
「多謝。」
周奔被允許在石屋周圍約三十步的範圍內活動,手腳依舊捆著,兩個嘍囉一左一右緊緊跟著。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冬日山裡的傍晚,寒風刺骨,遠處山寨點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周奔慢慢走著,活動著筋骨,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四周。
石屋後方,是一片陡峭的山崖,崖下黑黢黢的,深不見底。左側是來時的碎石路,右側是一片稀疏的松林,林子深處似乎有一條更窄的小徑,不知通向哪裡。
他故意朝著右側松林方向多走了幾步。
嘍囉立刻攔住:「那邊不能去!」
「哦?那邊是……」周奔問。
「斷頭崖。」嘍囉不耐煩地說,「沒什麼好看的,晦氣地方。」
斷頭崖?
周奔心中一動,沒有再堅持,轉身往回走。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松林邊緣,靠近斷崖的方向,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裡,面朝懸崖,一動不動。
背影高大,孤寂,披風在寒風中微微擺動。
是林沖。
周奔腳步未停,跟著嘍囉回到了石屋門口。
「時間到了,進去。」刺青漢子催促。
周奔順從地走進石屋。
門關上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松林斷崖的方向。
那個孤獨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裡,仿佛化作了山崖的一部分。
寒風吹過松林,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英雄壓抑的嘆息。
周奔收回目光,石屋的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黑暗中,他靠牆坐下。
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關鍵支點,就在那裡。
一個對王倫充滿憤怒與不甘,卻因重重束縛而無法發作的、曾經的八十萬禁軍教頭。
現在,他需要一根撬棍。
以及,一個合適的時機。
夜色,籠罩梁山。
山泊之下的暗流,在這寒冷的冬夜裡,似乎涌動得更加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