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失望,不奉陪了
福寧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頊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那句「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像是一把火,燒得他渾身燥熱。
他以為,只要自己這個皇帝表了態,哪怕不全票通過,至少也會有幾個人站出來附和。
然而,現實卻像是一盆夾著冰渣的冷水,兜頭澆下。
「官家!萬萬不可啊!」
最先出來反對的,竟然是王安石。
「趙野年少,不知兵事兇險,只憑一腔熱血便要將大宋拖入戰火,此乃誤國之言!」
王安石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急切。
「官家,臣非怯戰。但新法推行未久,國庫雖有盈餘,那也是為了賑災、為了修河、
為了給百姓留條活路!」
「一旦戰端開啟,每日耗費錢糧何止萬千?」
「這錢從哪出?只能停了新法,只能再向百姓伸手!」
「屆時外患未平,內亂先起,大宋危矣!」
王安石這話,說得可謂是掏心掏肺。
他是想富國強兵,但那是循序漸進的強,不是這種賭博式的梭哈。
還沒等趙頊緩過神來,富弼老淚縱橫開口說道。
「官家啊!」
「趙野此子,雖有才華,但畢竟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豈能憑一句豪言壯語便輕率決斷?」
緊接著,文彥博、韓絳,甚至連平日裡不怎麼說話的曾公亮,都齊刷刷出言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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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官家三思!」
「不可主動開戰啊!」
「趙野誤國!」
大殿內,反對聲如潮水般湧來,將趙頊那點剛燃起來的小火苗,撲得連點菸都不剩。
趙頸氣得胸膛劇烈起伏,臉色漲紅。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指著他們,聲音都在發抖。
「你們————」
「你們這是要抗旨嗎?」
「朕意已決,你們也要攔朕?」
富弼抬起頭,摘下頭上的官帽,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顯得格外凌亂。
「官家若要治罪,老臣領死。」
「但只要老臣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看著官家拿大宋的江山社稷去豪賭!」
那種決絕,那種視死如歸的氣勢,像是一堵厚重的牆,堵得趙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向趙野,眼神里滿是求助。
此時此刻,他只能指望趙野出來給他們駁倒了。
趙野站在原地,看著眾人的反對,眉頭緊鎖。
富弼卻猛地轉過身,眼睛死死盯著趙野。
「趙伯虎!」
富弼厲喝一聲。
「你剛才說得好聽,什麼打得一拳開。」
富弼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步步緊逼,唾沫星子都要噴到趙野臉上。
「你拿大宋的江山社稷去跟遼國賭嗎?」
「若是輸了,該如何?」
「燕雲十六州本就在遼人手中,河北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一旦主力戰敗,遼國鐵騎三日便可飲馬黃河!」
「到時候,汴京城怎麼辦?官家怎麼辦?天下百姓怎麼辦?」
富弼手指顫抖,指著西邊。
「還有西夏!」
「若是遼國與西夏趁勢對我大宋發起絞殺,兩面夾擊,你又該如何應對?」
「你有一條命,你可以拼,你可以死。」
「但這大宋的億萬生靈,能陪著你一起死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一般,炸得趙野耳膜嗡嗡作響。
富弼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沉痛。
「且一場大戰,消耗的錢財你算過嗎?」
「沒錢拿什麼打?難不成加賦稅盤剝百姓嗎?」
「你知道唐雎不辱使命的事,那你可知漢武帝?」
「漢武帝雖打出漢人風采,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那是何等風光?」
「但結果呢?」
「國家戶籍減半,海內虛耗,民不聊生,晚年不得不下《輪台罪己詔》!」
「你飽讀史書,都讀到哪去了?」
趙野愣住了。
他想反駁。
但突然又閉上了嘴。
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他曾經生活過的現代。
那個年代,鋼鐵洪流滾滾向前,東風快遞使命必達。
幾乎全民識字。
也吃飽了飯,雖然也有煩惱,但最起碼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被異族屠戮。
國家強大,民族自豪感強烈。
在那個時代,人們有底氣,有決心對抗所有來犯之敵。
那句「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是有實打實的國力在背後撐著的。
但宋朝可以嗎?
趙野看著眼前這些大臣,看著那些雕樑畫棟卻透著股腐朽氣息的大殿。
宋朝看似繁華,汴京城裡燈紅酒綠。
但那只是表象。
大多的百姓,還停留在一場隨便的天災就能毀滅幾代人積累的情況。
識字率最高的時候也不過百分之八。
絕大多數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連為什麼要打仗都不知道。
這個時候,自己憑著一股子熱血,就要拉著這個脆弱的國家,去跟遼國硬碰硬?
這真的是勇敢嗎?
還是魯莽?
趙野猶豫了。
「唉。」
趙野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諸公說的都有理。」
趙野聲音低沉,沒了剛才的銳氣。
「趙野確實孟浪了。」
聽到這話,富弼等人鬆了一口氣,趙頊眼中的光芒卻瞬間熄滅。
但趙野緊接著抬起頭,目光依舊堅定。
「但我依舊認為,若無破釜沉舟的決心,我大宋,危矣。」
「今日不打,明日還是要打。躲,是躲不掉的。」
「危言聳聽!」
文彥博站起身,冷哼一聲。
「只要我們修好內政,富國強兵,遼人自然不敢來犯。」
「你休要在這裡妖言惑眾,壞了官家的心智!」
眾人紛紛附和,指責之聲不絕於耳。
趙頊坐在龍椅上,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看著被群臣圍攻的趙野,看著那個剛才還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此刻卻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像是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中搖擺。
趙野面對眾人的指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心裡卻感覺很不舒服。
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他有些恍惚,甚至有些迷茫。
他穿越到這個時代,一直以來,其實都沒真正想要挽救過大宋。
他只想好好過好自己的日子,納幾房小妾,當個富家翁。
他很自私。
但人不就是這樣嗎?
大宋值得救嗎?
或者說,他救得了嗎?
歷史的慣性真能因為他一個人而改變嗎?
而且背負如此沉重的包袱,也不是他想要的。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既然你們都覺得我是錯的,既然你們都覺得我是誤國。
那就算了。
我不玩了。
趙野深吸一口氣。
對著趙項行了一禮。
「官家。」
「臣身體不適,頭暈眼花,恐是剛才被遼人打傷了腦袋。」
「臣,先告退了。」
說完,他也不等趙項答應,直接轉身。
在這莊嚴肅穆的大殿之上,在這軍國大事商討的關鍵時刻。
他就這麼轉過身。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趙野不想待在這了。
政事堂五位宰執,加上樞密使跟三司使的反對,自己再怎麼努力,也沒用。
他們代表的是朝中文武百官,代表的是大宋的統治階級。
既如此,那這大宋是死是活,又跟自己有何關係?
在這一刻開始,趙野想要擺爛了。
你們玩你們的,我玩我的。
不服就貶了我。
最好把我貶到瓊州去,我去海邊曬太陽,去吃椰子雞。
眾大臣看到趙野這般無禮的舉動,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隨後便是勃然大怒。
「放肆!」
「太無禮了!」
「官家,此子目無君父,咆哮朝堂,如今更是擅自離去,當嚴懲!」
趙頊坐在高台上,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緋色背影。
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如今,這希望也走了。
趙頊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罷了。」
「朕乏了。」
「今日先這樣,都退下吧。」
「官家,那遼國之事————」富弼追問道。
趙頊閉上眼睛,靠在龍椅上,像是一個被抽去了靈魂的木偶。
「按照之前的安排。」
「將那二人斬了,問罪遼國,做好防禦。」
「至於要不要動,再議吧。」
說完,趙頊也不理會他們,直接揮手讓他們離開。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只能行禮告退。
大殿內,很快就變得空蕩蕩的。
只有幾盞長明燈,在風中搖曳。
趙頊緩緩走下御階,腳步沉重。
他走到御案前,看著那張被他拍在桌子上的地圖。
「呵。」
趙項發出一聲冷笑。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因為太過用力,指關節瞬間破皮,鮮血滲了出來,染紅了那張地圖。
趙頊感覺不到疼。
他只覺得恨。
趙頊好恨,他從來沒有這麼恨過。
恨遼國欺人太甚,恨群臣畏首畏尾。
更恨自己無能為力。
大宋國力數倍於遼國,西夏。
但對外戰爭屢戰屢敗。
打到如今,所有人提戰便怯,聞遼色變。
朝廷諸公面對遼國如此咄咄逼人的態勢。
竟然選擇息事寧人。
他很想強行下令,不顧一切地跟遼國幹上那麼一仗。
哪怕打輸了,也要崩掉遼國兩顆牙!
但他不敢。
他是皇帝。
這趙家江山。
他輸不起。
「唉。」
一聲長嘆,在大殿內久久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