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君臣相知
皇帝進城,趙野直接將原來的遼國節度使府讓了出來。
他本想將這裡收拾一下,充作皇帝的臨時行在。
但趙頊卻擺了擺手,讓他不必麻煩。
「伯虎,你也搬進來,跟朕住一起。」
趙頊拍了拍趙野的肩膀,很是自然地說道。
「這樣說話也方便。」
趙野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下。
「臣遵旨。」
府邸內的下人很快被屏退,只留下趙野和趙頊二人。
兩人進入一間密室,連負責記錄皇帝言行的起居郎,都被張茂則攔在了門外。
門被關上。
整整一個時辰。
沒人知道密室里談了什麼。
只知道,當房門再次打開時,趙瑣的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興奮與決然的神色。
而趙野,則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很快,一份由官家親筆書寫的聖旨,被加急送往景州。
聖旨的內容,傳出後,驚得隨駕而來的文武官員目瞪口呆。
那甚至都不能算是國書,而是赤裸裸的命令。
其一,命遼國君主自去帝號,只可稱王。
其二,割讓景、灤、營、平四州。
其三,進貢牛羊各十萬頭。
其四,每年繳納歲幣五十萬貫。
做到以上四點,方可休戰。
若是不從,官家將親率百萬宋軍,出關北上,直搗遼國中京大定府。
聖旨中,給遼國留了一個月的時間做決定。
這道旨意,與其說是談判的籌碼,不如說是一封戰書,一封宣告大宋決心的戰書。
三天後,天降大雪。
鵝毛般的雪花,將整個景州城染成了一片素白。
當這份帶著命令口吻的聖旨,被送到景州蕭兀納的手中時。
這位在遼國位高權重的北院宣徽使,氣得差點當場拔刀。
他將那份聖旨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大帳之內,一眾遼將也是群情激奮,一個個漲紅了臉,拔出腰間的彎刀。
「大帥!跟他們拼了!」
「我大遼勇士,何曾受過這等鳥氣!」
「南下!南下擒龍!把那宋國的小皇帝抓來給咱們當馬奴!」
「殺!殺!殺!」
喊殺聲震天。
蕭兀納站在原地,任由帳外的風雪灌進來,吹在他滾燙的臉上。
片刻之後,他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靜。
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帳內的喧譁聲,瞬間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急什麼?」
蕭兀納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宋人這是在逼咱們決戰。」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份被踩得滿是腳印的聖旨,拍了拍上面的塵土。
「趙野那小子,詭計多端。」
「他知道咱們兵力不足,糧草不濟,想用這種法子,逼咱們主動出擊。」
「咱們若是亂了陣腳,正中他的下懷。」
蕭兀納走到輿圖前,目光在景州和幽州之間來回移動。
「傳我將令。」
「全軍備戰,深溝高壘,不得出戰。」
「派出所有斥候暗樁,給我死死盯住幽州宋軍的動向。」
「一隻蒼蠅飛出來,都得給本帥弄清楚公母!」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聖旨,遞給一名親兵。
「派最快的馬,把這封「戰書」,送到中京去。」
「請陛下定奪。」
「是!」
眾將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大帥說得有理。
兩軍交戰,最忌諱的就是衝動。
幽州城。
行在的後廚里,溫暖如春。
一個巨大的火盆里,炭火燒得通紅,上面架著一隻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
趙野正拿著一把小刀,熟練地在羊腿上劃開一道道口子,然後撒上孜然和鹽巴。
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趙頊就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串烤好的腰子,吃得滿嘴是油,絲毫沒有皇帝的架子。
趙野難得清閒下來。
官家御駕親征,可是帶了不少官員。
幽州初定,百廢待興,一大堆的公務,自然被趙野甩給了那些官員去處理。
趙野這個「燕雲路經略安撫制置大使」,反倒成了最閒的人。
「伯虎啊,你這烤肉的手藝,越來越有長進了。」
趙頊咬了一口腰子,含糊不清地說道。
趙野笑了笑,割下一片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用盤子裝了,遞給趙頊。
「官家要是喜歡,臣天天給您烤。」
趙頊接過盤子,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片,塞進嘴裡。
「說起來,你之前跟朕說的那些事,朕聽著還跟做夢一樣。」
趙頊一邊吃,一邊看著趙野,眼中滿是好奇。
「你說在東邊,大海的那頭,還有一片巨大的陸地。」
「遍地是寶,各種高產的作物,還有數不清的金礦銀礦。」
「這些————你都是從哪兒知道的?」
趙頊抹了抹嘴角的油。
「你自從去河北任職後,朕問遍了朝中所有博聞強識的大儒,翻遍了皇家書庫里的典籍。」
「沒一個人知道,也沒有一本書上有記載。」
「你到底是從何而知的?」
這問題,趙野早就料到他會問。
倒也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吹牛逼,咱們趙經略相公是擅長的。
他放下手裡的小刀,拿起旁邊的酒壺,給趙頊滿上一杯,也給自己滿上一杯。
「官家,此事說來話長。」
趙野喝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一絲追憶的神色。
「臣在蜀地老家時,還是個半大孩子。」
「有一天,臣入山採藥,在山中碰到了一隻食鐵獸。」
趙頊眼睛一亮:「就是那黑白相間,看著憨態可掬,實則力大無窮的傢伙?」
「正是。」
趙野點了點頭。
「當時那食鐵獸正在追趕一個番夷。那番夷嚇得屁滾尿流,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臣自幼在山林長大,懂得一些驅使野獸的法子,便吹了聲口哨,學了幾聲虎嘯,將那食鐵獸給驚走了,救了那人。」
趙頊聽得津津有味,連手裡的羊肉都忘了吃。
「後來呢?」
「後來,那人為了感謝臣,便與臣交談起來。」
趙野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編故事。
「他說他叫什麼————馬可波羅————還是什麼,名字太繞口,臣也記不清了。」
「自稱是一名探險家,夢想是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當時他剛從泉州遊歷到蜀地,準備去更西邊的地方。」
趙野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他見臣救了他,便從行囊里掏出一本書送給臣,說是他在遊歷世界時繪製的地圖和見聞。」
「那書里畫著各種各樣的圖畫,其中就有一張完整的世界地圖。」
「上面標註著咱們腳下這片土地,還有更西邊的大食、身毒,最西邊甚至還有一片叫什麼「歐羅巴」的地方。」
「而在咱們東邊,越過無盡之海,就是那片被他稱作「美洲」的新大陸。」
趙野一邊說,一邊用手在桌上畫著。
「他還說,那裡的土地肥沃無比,有一種叫紅薯」的作物,畝產數千斤,還有一種
叫「玉米」的,產量也極高。」
「為了證明,他還從行囊里摸出一個拳頭大的紅薯,埋在火堆里烤熟了給臣吃。」
趙野咂了咂嘴,臉上露出回味無窮的表情。
「那味道————又香又甜,比蜜還好吃。」
「只可惜————」
趙野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惋惜。
「當時臣年幼,不懂事,覺得那書還沒小人書好看,隨手就扔在哪個角落了。」
「後來想找,也找不到了。」
「唉————」
趙頊聽得一臉狐疑,眉頭緊鎖,沉吟了許久。
「伯虎,你莫不是在誆騙朕吧?」
趙頊拿起一塊羊肉,咬了一口,眼神卻一直盯著趙野的臉。
「朕怎麼聽著這麼邪乎?」
「有番夷能跑到蜀地深山裡去?還隨身帶著地圖和那個什麼紅薯?」
趙野心中暗笑。
可不就是在誰你麼?
但他臉上卻是一臉嚴肅,甚至帶著幾分被冤枉的委屈。
「官家!臣對天發誓,句句屬實!」
「臣從來不騙人,尤其是官家您!」
趙頊盯著趙野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那眼神,好像在問,你騙的事還少麼?
趙野被他看得有些尷尬,眼神不自覺地飄向了別處。
「咳。」
趙野輕咳一聲,為了增加可信度,決定再加點料。
「哦,對了,那番夷還教過臣幾句番邦的語言。」
趙野皺著眉頭,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
「我想想啊————怎麼說的來著————」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為彆扭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道:「好————啊————油?」
「俺————俺沒事,三克油,俺的油?」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玩的東西,臉上露出一絲壞笑。
「還有一句,叫————法克油!」
「愛老虎油。」
「還有還有,叫什麼————盧克盧克賴個。」
趙野搜腸刮刮,把他那點早就還給體育老師的英語詞彙全都給榨了出來。
他雖然是歷史系碩士,但英語水平卻爛的不行,加上畢業後壓根就沒用過。
現在能想起來這幾句,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
趙瑣聽著趙野在那嘰里咕嚕地說了半天,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看他那認真的樣子,心裡的懷疑倒是去了七八分。
畢竟,這種聞所未聞的古怪腔調,不像是能憑空編出來的。
「罷了罷了。」
趙頊擺了擺手,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他咬了一口羊肉,眼睛卻亮了起來。
「伯虎,先不說那書是真是假。」
「就說那番夷,若是他能跨越萬里重洋過來,那咱們————能不能過去?」
趙頊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子熱切。
「若是真如你所說,那邊的土地富饒,人還未開化。」
「那我們————是否能拿下那塊寶地?」
這話里透出的野心,讓趙野都心裡一驚。
這位神宗皇帝,骨子裡果然是個不安分的主。
趙野沉吟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官家,您覺得,咱們現在的船,能頂得住無盡之海的風浪嗎?」
趙頊一愣,隨即搖了搖頭。
大宋的造船技術雖然冠絕當世,但那也只是在近海和內河。
真要駛入那波濤洶湧、一望無際的大洋,怕是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就得船毀人亡。
趙野見狀,繼續說道:「所以,現在強行過去,耗資巨大不說,風險極高。」
「就算是僥倖過去了,能不能回來,也是兩說。」
「這買賣,太不划算了,不現實。」
趙頊臉上的興奮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失望。
「那————就沒辦法了?」
「有。」
趙野斬釘截鐵地說道。
「等。」
「等格物院。」
趙野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自信的光芒。
「我相信,只要格物院繼續研究下去,總有一天,我們能造出不懼風浪的鋼鐵巨船,能有辨別方向的精準儀器。」
「到那時,我們便能跨越山和大海,去到那個地方,把那片土地,納入我大宋的版圖。」
趙頊看著趙野,沉默了。
若是以前,有人跟他說,靠一群工匠敲敲打打,就能興國強兵,他多半會嗤之以鼻。
但現在,他信了。
從震天雷那毀天滅地的威力,到河北各地因為格物院推廣的新農具、新方法而帶來的肉眼可見的變化。
他已經徹底相信,「格物」二字,蘊含著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
他甚至已經打算,等這次班師回朝,就將發展格物院,定為國策,在全國推廣。
只不過,這需要時間。
也需要說服一些人。
「伯虎。」
趙頊鄭重地看著趙野,一字一頓地說道。
「朕,信你。」
這四個字,不輕不重,卻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涌遍了趙野的全身。
他看著趙頊那認真的模樣,心裡不由得一暖。
歷史上的宋神宗,銳意進取,想要改變大宋積貧積弱的局面。
但他性格中,卻有著優柔寡斷的一面。
面對新舊兩黨的激烈爭鬥,他常常搖擺不定,最終使得王安石變法舉步維艱,收效甚微。
趙野以前還一直擔心,這位年輕的帝王,意志是否足夠堅定。
但現在看來,或許不是他不堅定。
而是原來的那條路,走得太崎嶇,出現的問題太多,多到讓他無法完全信任。
而自己,給他指了另一條路。
一條用事實和勝利鋪就的康莊大道。
他端起酒杯,對著趙頊,莞爾一笑。
「官家,臣也信您。」
趙頊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端起酒杯,與趙野的杯子輕輕一碰。
「都說自古帝王多是孤家寡人。」
趙頊感慨道。
「但這話放在朕的身上,似乎不太對。」
趙野會意,也笑著接話:「自古都說伴君如伴虎。」
「但臣也以為,這句話,放在臣的身上,也不太對。」
兩人對視一眼。
隨後,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
笑聲豪邁,在小小的廚房裡迴蕩,衝散了屋外的風雪。
君臣二人,在此刻,更像是相交莫逆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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