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動機終現
「紫陽真人今年高壽?」
翡翠狸奴面前,展昭沉默片刻,直接問道。
天青子怔然良久,緩緩地道:「具體不知,祖師從不過壽,不過據門中長老所言,祖師年歲並不高,還未至耄耋之年————」
那就是還未到八十歲。
但把年歲換算過來,往事裡的白髮少年只有十歲不到,這段往事豈非是七十年前發生的?
宋朝初立?
所以白露夫婦的對話間,也提及南方很亂。
那個時候遼國早已建立,國內還真有許多漢人生存,反觀南方尚未一統,趙匡胤黃袍加身未久,還不知是不是又一個五代十國,短暫的政權。
對的上。
「不!」
天青子卻喃喃低語:「這應該不是祖師,少年白之人,又不是只他一位!」
展昭道:「少年白之人當然不止一例,但白露之子的白髮,是屬於隱世宗門的相貌特徵,那種「白」顯然異於尋常的白髮。」
「再結合道長描述的紫陽道人性情,他很可能早就修煉了乘黃靈墟」的鎮派秘典椿齡無盡玄。
「這門武學從何而來?自是其母親傳授!」
「如此兩大特徵結合,那他是玉貓往事裡,白髮少年的可能性就極高了!」
天青子咬了咬牙,倒也沒有嘴硬到底:「好!即便這翡翠玉雕裡面,有祖師的往事,又能說明什麼?」
展昭道:「目前為止,確實說明不了什麼,但有一點不可忽視「耶律蒼龍知不知道,翡翠狸奴裡面有這段往事?」
「如果他清楚,卻特意將此物送上了青城山,我想這位天龍教的龍王,總不會是心善到讓紫陽真人回憶往昔吧?」
天青子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個邏輯其實很清晰,耶律蒼龍將玉貓九命帶到中原武林來,大相國寺的持湛方丈、
老君觀的復陽子、摩尼教的清靜法王,各方都猜測他的用意。
之前天青子自己也說過,「此物邪祟,不該為尋常武者所有,耶律蒼龍欲害我中原武
林,我青城派收回此物,責無旁貸」。
那麼現在,玉貓九命里的真正隱秘就展現在面前,與紫陽真人昔日的過往有著密切的聯繫。
耶律蒼龍的真實目的,終於圖窮匕見。
鄲陰說一萬句話,天青子都不會相信,他也確實有不相信的理由。
可此時此刻,玉貓九命里的真正隱秘就展現在面前,再結合赤城真人之前多少有些詭異的行徑,天青子的臉色終干蒼白下來。
這個時候再視而不見,那就是自己騙自己了————
但天青子還是不願意相信祖師會行兇,尤其是殺害無辜之人,沉聲道:「我們剛才所見,與你最初所言並不是一回事,可見每次查探,都能得到不同的過往————再看!」
「辦不到。」
展昭搖頭:「此物極為耗費精神,我得恢復之後,才能再探。」
天青子道:「需要多久?」
展昭稍加判斷:「若我一人探查還好,一旦帶上旁人,精力耗費倍增,三天之後都不見得能恢復。」
天青子立刻道:「那就閣下一人,閣下武道真意純粹,貧道相信你不會編造謊言欺騙!」
「那也得恢復兩日。」
展昭道:「而且萬一接下來都是這種瑣碎之事,對於案情的進展幫助並不大————」
天青子皺起眉頭,稍作遲疑後,還是道:「能否讓貧道見一見松泉和雲鶴?」
「能。」
展昭答應得十分乾脆。
一個時辰後,兩人已然來到秘牢深處。
甬道盡頭,鐵柵分隔的囚室內,道童松泉神情憔悴地蜷在角落,而雲鶴正如困獸般在狹小的空間內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焦躁與不安。
「師叔?」
當瞥見天青子的身影出現在柵外時,松泉緩緩起身,雲鶴則立刻撲到木欄上,雙手死死抓住欄杆,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師叔,你終於來了,快救我們出去!」
天青子沒有回應他的哀求,只是靜靜站在柵外,目光如深潭般落在雲鶴臉上:「荊襄之地的血案,你是否參與?」
雲鶴臉色驟變,眼神閃爍,急急道:「師叔,此事曲折複雜,容弟子脫身後再細細稟告!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地方!是弟子無能,被那展昭識破行跡,這才累得師門蒙羞——————
可我青城千年清譽,萬萬不能毀於一旦啊!」
天青子向前邁了一步。
昏暗的火把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總是高渺出塵的眼眸,此刻凝著某種近乎實質的壓迫:「你是否參與?回話!!」
天青子身軀一震。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更冷:「程墨寒指認,屠殺三槐巷的兇手有兩人————除你之外,另一人是誰?」
雲鶴猛地抬頭,臉色徹底慘白:「師叔!這裡真不是說話的地方啊!先救我們出去」
「說!」
天青子打斷,一字一句,如冰錐鑿地。
雲鶴張了張嘴,這回卻一字未發。
柵欄內外,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松泉在角落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近乎嗚咽的抽氣。
對方雖然並未作出直接的回答,卻勝過千言萬語,天青子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眉宇間凝聚起深切的悲慟,像是一塊巨石沉沉壓進眼底,沉默在陰濕的牢房裡蔓延,只有火把偶爾爆出的噼啪聲,撕扯著死寂。
沉默良久後,天青子再緩緩開口:「這一切————是從耶律蒼龍拜山之後開始的?」
雲鶴低聲應道:「是。」
天青子眼底頓時燒起冰冷的怒焰:「這絕非師祖所願,是被耶律蒼龍所害,你們為何不制止?」
雲鶴面色竟也沉下:「不!耶律蒼龍的算計瞞不過掌教真人,更瞞不過他老人家,他老人家這麼做————必然有他的原因!」
天青子厲聲道:「包括濫殺無辜?」
「那些不是無辜!」
雲鶴也厲聲道:「況且人是我親手殺的,他老人家還作法超度,滿懷悲憫!」
「悲憫————悲憫————」
天青子喃喃重複這兩個字:「這豈不荒謬?」
雲鶴急切地道:「是真的!三槐巷後的那一晚,我親眼看到他老人家誦著我聽不懂的經文,為那些亡魂超度,我還看到他在哭————他為那些死去之人流淚,滿懷悲憫!」
天青子不願再聽下去,突然想到鄲陰的指責:「那萬靈血」是怎麼回事?師祖真用了那個禁法?收集了死者的精血?」
之前楚辭袖問到類似的問題,屍體是否有異狀,那時雲鶴語焉不詳,此刻卻終於垂下頭:「用了————弟子不知他老人家這麼做的原因————但定是有不得不做的目的!」
紫陽真人的威望,不僅來自於他大宗師的實力,更於其對青城派上下的諄諄教誨有關o
紫陽真人在青城派的威望,從來不只是源於大宗師的實力。
更多是來自於,數十年如一日的諄諄教誨,垂範門庭。
天青子入門較晚,都常得這位師祖指點劍理、講授道經,那份如師如父的溫厚,早已刻進骨子裡。
赤城真人如此,派中長老如此,便是雲鶴這般道童,亦如此。
這與某些門派截然不同。
譬如瀟湘閣的晏清商,雖為宗師,明面實力冠絕全派,門內卻暗流涌動。
平日裡她自然說一不二,無人敢忤逆,可若真到了要全派上下為她捨棄地位、名望乃至性命的地步,恐怕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但對於紫陽真人,青城派上下敬他如敬天。
他說「道法自然」,全派便斂去爭勝之心;
他說「護佑蒼生」,即便不喜朝廷,蜀中弟子仍願赴前線禦敵;
他若說某件事「不得不為」,便真會有人信。
信到甘願替他握刀,信到甘願背負血債,信到即便身陷囹圄,仍嘶聲為他辯白。
天青子同樣理解這份心情,卻也首度露出慘然之色,喃喃低語:「不該如此————不該如此————」
雲鶴又回到了最初的說法:「師叔,你帶我們出去吧!世人不知內情,難免誤解——
可我們都該相信,他老人家所做的一切,定有深意,最終必會給出一個正確的決斷!」
「到那時,武林同道自會理解,我青城千年清譽也得以保全!可現在————現在絕不能讓他們中途壞事啊!」
天青子再也聽不下去,轉身就走,身後只余雲鶴怔神之後愈發悽厲的呼喚:「師叔!
師叔!」
那聲音在甬道里拖出長長的迴響,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著他的後襟。
天青子幾平是逃也似的衝出了牢房,直到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才在門口停下腳步,堂堂宗師,竟扶著石牆劇烈喘息。
然後他看見了靜立在月光下的展昭。
「走吧!」
展昭方才並未現身。
一來是避免自己出現後,雲鶴徹底閉口不言。
二來也是給天青子,給這位仍試圖在宗門情感與案情真相之間掙扎的青城高徒,留最後一絲顏面。
但現在,一切已確定無疑:
紫陽真人製造了血案。
紫陽真人施展了「萬靈血」之法。
只是鄲陰理解錯了動機。
他顯然不了解紫陽真人的身份與來歷,和最初展昭一行的思路相似,認為這位被萬絕
尊者廢了武功後,最大的心愿自然是重回大宗師之境。
再結合現場的屍體異狀與武學氣息,就認為紫陽真人要以「萬靈血」輔助「椿齡無盡玄」的修煉,重登極域境界。
可若紫陽真人本就出身「乘黃靈墟」,本就修煉椿齡無盡玄到至深之境————
這位的動機,顯然根本不是恢復武功!
「玉貓九命,最後一命一直未知————」
展昭心頭浮起一個猜測,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看向天青子:「接下來我會去繼續探索玉貓九命里的往事,道長打算如何?」
天青子抬起頭,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決絕:「我去找師祖!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麼,我都要制止他!」
展昭不再多言,頷首道:「各自行動,一切小心!」
天青子深吸一口氣,稽首行禮,身形如墨滴入水,融於夜色,消失不見。
展昭則回到山莊,開始修煉「幽熒之印」。
天門之力可以最大的激活「玉貓」內的記憶烙印,但想要「旁觀」那些記憶,還是要眉心祖竅的精神修為。
而且通過前兩次的經歷,他也琢磨出一些運用的技巧。
兩日之後,將精神打磨得圓融通透,神完氣足的展昭再度握住翡翠狸奴,探入其中。
嗡再度來到一片遼闊草原。
天藍得透亮,雲絮低垂,仿佛伸手可觸。
草浪在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溫柔如嘆息的聲響。
遠處氈帳零星散布,牛羊如珍珠般綴在綠毯上,近處一道身影正俯身揮動鋤頭,開墾著一小片菜畦。
而草地上,白露正牽著個搖搖晃晃的小人兒,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那孩子約莫兩歲,白髮細軟如初生的蒲公英,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
他走得跌跌撞,小腳丫在草葉上踩出淺淺的凹痕,每走幾步就要往前撲,卻被白露穩穩托住。
「稷兒!看前面——阿爹在種菜呢!」
白露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
小傢伙聽不懂太複雜的話,只順著母親手指的方向望去,咧開嘴,露出幾顆米粒似的乳牙,含糊地吐出兩個音節:「娘————娘————」
漢子聽見了,直起身,朝這邊揮了揮手,臉上綻開一個樸實的、滿是汗水的笑容。
白露也笑了,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兒子額角的薄汗,眼神柔軟得像化開的酪漿。
這一刻,她不是乘黃靈墟的祭司,不是身負異相的白民遺裔,只是一個尋常的母親,一個擁有小小幸福的婦人。
風拂過,草浪翻湧,將這一家三口的剪影溫柔包裹。
前兩回,展昭都只是默默旁觀。
直到畫面破碎,這才被迫退出。
此次他毫不遲疑,在確定了這是屬於日常記憶後,直接抽身而退。
然後再度進入。
又是日常。
再退,再入。
直到第三次,經歷又不同了。
白露不再是民婦的打扮,而是依舊如少女的模樣,似乎正在採挖著什麼,忽然聽見一聲壓抑的痛哼。
她循聲繞過一片亂石,看見一個中年漢子蜷在岩壁下,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褲管被血浸透了大半。
旁邊散落著幾塊鬆動的山石,顯然是踩塌了坡面滾下來的。
白露幾乎沒有猶豫,快步走了過去。
「別動!」
她蹲下身,撕開對方腿部的布料,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和錯位的骨茬。
漢子疼得臉色煞白,卻在看清她面容時發出驚奇:「姑娘————你————你的頭髮————」
白露沒理會,從隨身的小布囊里取出幾樣搗好的草藥,又咬破自己指尖,將一滴血混入藥泥。
她將藥敷在傷口上,又尋來兩根直木枝固定斷骨,指尖所觸之處,漢子只覺得一股溫潤的暖流滲入皮肉,劇痛竟迅速緩解,傷口的血也止住了。
「這————這是仙術!」
漢子激動得聲音發顫:「你是神女嗎?」
白露道:「只是懂些醫術,這傷要靜養月余,不可負重。」
她起身欲走,漢子卻掙扎著撐起上半身,朝她離去的方向重重磕了個頭:「多謝神女救命!多謝神女!」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久後,就有村民抬著一位高燒抽搐的孩子,來到白露暫居的岩洞外。
然後是咳血不止的老人,背上生瘡的婦人,被毒蛇咬傷的獵戶——
白露沒有拒絕。
她採藥、搗藥、施針,偶爾在病情危急時,會混入一滴自己的血。
村民們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
起初是感激,後來是敬畏,再後來變成了某種熾熱的、近乎狂熱的崇拜。
有人開始在她洞外放上野果、風乾的肉條,甚至粗糙的手編花環。
有人對著她躬身行禮,口稱「白娘娘」。
直到某天清晨,她推開擋在洞口的石板,看見外面竟擺了一個小小的土台,台上供著幾塊染紅的石頭,前面插著三根燃了一半的草香。
白露盯著那簡陋的祭壇,深深嘆了口氣。
她討厭祭拜。
在乘黃靈墟,祭拜意味著犧牲,意味著將活生生的存在,供奉給冰冷的神壇。
她逃離了那裡,不是為了讓另一群人把她推上類似的位置。
「把這些拿走!」
她對圍觀的村民說,聲音罕見地冷硬:「我不會接受這些,若有人病了,仍可來找我!」
村民們面面相覷,最終默默撤去了土台,但眼神里的那種光並未熄滅,反而更深了,像埋進灰燼里的炭火。
更讓白露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這個山坳里的小村落,不過四五十戶人家,卻時不時有陌生的孩童出現。
有時是被大人牽著路過,怯生生地張望,有時是獨自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發呆,過一兩天便不見了蹤影。
那些孩子大多面色蒼白,眼神空洞,與村里那些健康活潑的本地孩童截然不同。
她曾問過一個婦人:「那些孩子是哪裡來的?」
婦人眼神閃爍,乾笑道:「都是親戚家送來養病的,山里空氣好嘛!」
白露不再問,只是默默觀察。
她發現,那些孩子出現和離開的時日皆有規律,不允許與村裡的孩子玩耍,總被安置在村尾幾間孤零零的土屋裡,有專人送飯,卻不許隨意出入。
某次她借著替一個孩子看診的機會,發現孩子脈象虛浮而紊亂,氣血兩虧,手腕上還留著淡紅色的舊痕。
送她離開時,看守的村民臉上堆著笑,眼神卻緊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直到她走出很遠,那視線仍如芒在背。
敬畏消失,開始變作了別的什麼。
展昭「看」到這裡,略作遲疑,還是退了出來。
他知道這段往事或許與案情有關,但取捨之下,還是沒有完整看完,而是繼續探索下一段往事一
這次跨度之大,出乎意料。
高粱河。
殘陽如血,潑在潰散的宋軍旌旗上。
馬蹄踐踏著倒伏的屍骸,箭矢如蝗,嘶喊與哀嚎混成一片黏稠的、令人作嘔的底色。
一輛驢車在潰兵中左衝右突,駕車的是個滿臉血污的將領,手中驢鞭抽得幾乎炸開,嘶吼著:「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車廂里,趙光義蜷在顛簸的陰影中,牙關緊咬,額上冷汗涔涔。
一枚流矢貫穿了他的大腿,血浸透了明黃色的袍角,每一下顛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o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寒的內力正順著傷口往心脈鑽,那是遼軍宗師的掌勁。
若非親衛拼死抵擋,那一掌本該印在他的胸口。
「陛下,撐住!就快到了!」
車外大將的聲音帶著哭腔。
趙光義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自己撐不到大營了。
宗師之力如附骨之疽,正在一點點啃噬他的生機,而他不比大哥,未能踏及此境,就根本沒有驅除的方法————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時驢車猛地一頓。
不是撞上了什麼,而是仿佛撞進了一團柔軟而溫厚的屏障里。
所有顛簸、嘶喊、血腥氣,都在那一瞬間被隔絕開來,只剩下一種奇異的、草木初生般的清新氣息。
趙光義下意識地掀開車簾。
就見車外不知何時,竟站了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青布衣裙,長發如墨,面容清秀,眉眼間卻凝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沉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雙手,正虛按在車廂外壁,掌心透出水波般的光暈,將整輛驢車籠罩其中。
那股光暈所及之處,趙光義腿上的劇痛竟迅速緩解,傷口處傳來麻癢的癒合感,連那股陰寒的蝕骨掌勁也如冰雪遇陽,開始節節敗退。
「陳————陳姑娘————是你?」
趙光義張了張嘴。
「靜心!勿語!」
女子飄然進入車廂,周身那股溫厚的生機之力驟然增強,如春潮般湧入趙光義體內,不僅穩住了傷勢,更將他瀕臨潰散的真氣一點點導回正軌。
遠處,數道恐怖的宗師氣息正在高空碰撞撕扯,氣勁餘波掃過之處,地面龜裂,樹木摧折。
遼國一方的高手顯然察覺到了驢車方向的異樣,數次想抽身撲來,卻被宋軍高手死死纏住。
趁這間隙,趙光義的傷勢已穩住七成,他深吸一口氣,強撐著坐直身子,對著女子鄭重抱拳:「幸得陳娘子相救,此恩朕必銘記於心!」
女子正是白露,或者說此刻化名「陳雲娘」的她,緩緩收回手掌,周身綠光漸斂。
她抬眼望向趙光義,眼神平靜無波:「我與夫君北行途中失散,至今仍在尋他,我們皆為漢人,見陛下危難,自當相助!」
她說得淡然,仿佛這驚天動地的戰場,這帝王將相的生死,於她而言不過是一樁該做之事。
趙光義卻緊緊盯著她,眼底有驚喜,有慶幸,更有一種深沉的灼熱。
但他壓下所有心緒,只鄭重道:「賢伉儷高義,朕心感佩,此前已命手下搜尋,唉!
朕本以為這燕雲十六州可重回我漢人所治,結果大意輕敵————」
白露頷首:「多謝陛下,若有消息,我會再來!」
她說完,轉身便要走。
「姑娘留步!」
趙光義急喚:「如今戰局未定,路上兇險,不如隨朕回大營,朕必以貴客相待!」
白露腳步未停,身形消失,只留下一句隨風飄來的低語:「陛下保重。」
青布衣裙的身影幾個起落,便沒入亂軍與煙塵之中,消失不見。
趙光義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直到宋軍高手一身是血地落回車旁,啞聲道:「遼狗退了,陛下傷勢如何?」
趙光義緩緩收回視線,摸了摸腿上已然止血結痂的傷口,低聲道:「無礙。」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心腹,一字一句道:「派人去查!朕要得到這個人!不惜一切!」
車神出現後,展昭都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卻沉下心看了下去。
直到趙光義開始安排手下,他才決然退出。
然後稍作恢復後,再度深入。
這次是一座巨大而模糊的宮殿。
說它模糊,並非視線不清,而是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流動的水紋。
朱紅的柱子、鎏金的藻井、繡著雲龍紋的幔帳————
輪廓都在,細節卻蕩漾著,仿佛隨時會融化在空氣里。
人影更是如此。
一位位下人低著頭匆匆走過,面容是一團柔和的、沒有五官的光暈。
護衛立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臉上卻空蕩蕩的,只有盔檐投下的陰影。
白露,就坐在這片模糊的中心。
她不再是粗布衣衫,而是穿著宮緞裁製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蘇繡,紋樣卻簡單得近乎樸素。
變成黑色的長髮,依舊用那根木簪綰著,不作裝飾。
她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一卷醫書,手邊是幾樣曬乾的草藥,動作卻停下。
因為那個最尊貴的人,又來了。
腳步聲很穩,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節奏,由遠及近。
周圍的模糊人影紛紛躬身,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他在白露對面坐下。
面容同樣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異常清晰。
既深又亮,帶著帝王特有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銳利,卻又在望向她時,刻意覆上一層溫和的釉彩。
「愛妃今日氣色好些了!」
他開口:「朕讓尚藥局新進了些高麗參,已送到你的殿中。」
白露微微頷首:「謝陛下。」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他笑了笑,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敲,話鋒便轉得自然而然:「方才朕去看了九兒,這孩子,真是越長越有模樣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慈愛的感慨:「廣顙豐頤,骨相清奇,太傅說他讀書時目如朗星,凝神貫注,頗有朕幼時的風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沉:「只是性子未免太嚴毅了些,小小年紀,喜怒不形於色,宮人皆畏之,朕倒覺得,這是帝王之資!」
白露終於抬起眼。
她的目光平靜,像兩潭深冬的井水,映不出半點波瀾:「孩子還小,性情未定,陛下過譽了。」
「不小了。」
他搖頭,身子微微前傾,那層溫和的面容下透出了銳光:「朕已準備擬旨,賜九兒居東宮配殿,待遇與太子無異————愛妃,朕能給九兒的,是天下最尊貴的位子,只要你多為朕想想!」
多為朕想想!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重如枷鎖。
白露垂下眼,看向案上醫書,最後站起身,微微一福:「陛下萬安!」
她轉身,青色的裙裾拂過光潔的金磚,走向那片模糊的,沒有盡頭的宮殿深處。
身後,那道目光一直釘在她背上。
像針。
像鎖。
像一張緩緩收攏的、金色的網。
展昭再度退出。
他已經明白,為什麼在看到白露的眉眼時,隱約有一種熟悉感了。
她長得像一個人。
準確的說,是有一個人長得像她。
只是當時完全沒有將這兩位聯繫到一起。
而此時展昭的眉心祖竅已經在跳動,精力接近枯竭,但莫名的又有種預感,下一段就是真正的關鍵。
他再度深入進去。
咆哮是從宮殿深處傳來的。
那聲音失去了平日刻意維持的醇厚與從容,變得嘶啞、破裂,像一頭困獸在撕咬鐵欄。
它穿透層層幔帳、越過模糊的宮人身影,直接撞進白露所在的偏殿:「為什麼————為什麼不替朕延壽?!」
「你有那樣的能力!朕親眼見過!在高粱河,你能讓傷口癒合,你能驅除宗師的掌勁,你能救千萬人,為什麼不能救朕?!」
腳步聲踉蹌著逼近,帶著某種瀕臨瘋狂的燥熱。
那道最尊貴的身影撞開殿門,模糊的面容扭曲著,唯有眼睛赤紅如血,死死釘在她身上:「就因為你那該死的原則?這麼多年,是朕護住了你的秘密,誰也沒告訴!你要尋那個人,朕也建立了大內密探,四處搜尋!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
白露沒有動。
她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目光落在窗外。
那裡其實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宮牆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灰濛濛的天空。
「說話!」
他撲到榻前,雙手撐在案幾邊緣,指節捏得發白:「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就因為你始終不肯點頭,朕才立了儲!不是九兒,是老三!」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哭,又像是笑:「我們的兒子————他本來可以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現在呢?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藩王!未來他還不會容於新帝!你滿意了?啊?」
白露終於緩緩轉過頭。
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點憤怒、恐懼或悲哀。
她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陌生的、吵鬧的孩童。
然後她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陛下,回去吧。」
「朕不回去!」
他嘶吼,一把掃落案上的醫書與藥杵,瓷器碎裂聲刺耳地炸開:「朕給了你榮華富貴,給了你天下女子夢寐以求的一切,你就是這樣回報朕的?用你的原則,毀了九兒的前
程,毀了朕的江山?」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替朕治病!延壽!現在,立刻,否則————」
否則什麼,他沒說。
但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徹底失去理智的、猙獰的威脅。
白露垂下眼,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忽然很輕地嘆了口氣。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冰,從她腳下開始蔓延。
不是真實的冰,而是一種拒絕的沉寂。
它沿著她的肌膚爬升,所過之處,血色褪去,溫度消失,呼吸停滯。
青布衣裙凝固成雕塑般的褶皺,長發不再飄動,連睫毛上都凝起一層虛幻的白霜。
她將自己,連同體內那股椿齡無盡玄的生機之力,徹底封存。
像一粒墜入深冬的種子,像一段被按暫停的時光。
咆哮聲戛然而止。
那個尊貴的身影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迅速「石化」的女子。
他伸手去推她,觸手冰冷堅硬,仿佛在觸碰一尊玉雕。
他瘋狂地搖晃她,拍打她的臉,嘶喊她的名字————
沒有回應。
只有一片死寂的、拒絕的寒冷,從她身上瀰漫開來,將整座偏殿都拖入某種詭異的凝滯。
「你————你竟敢————用這種方式————反抗朕?」
他跟蹌後退,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慘白與恐懼:「朕還是要死了——————
如大哥那般————如大哥那般————」
沒有答案。
白露已經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
時間在冰封中失去了意義,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二十年。
意識像沉在深海最底層的微光,偶爾浮起一絲半點,又迅速沉沒。
直到某一天,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粗暴地撬開了這片沉寂。
冰層外殼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琉璃崩解。
模糊的視線里,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輪廓被鑲上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那人俯下身,湊得很近,一張屬於北方草原的,粗獷而充滿野性的臉,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笑容,聲音洪亮得幾乎要震碎冰渣:「「乘黃靈墟」那些老傢伙說得沒錯,帶著這小傢伙果然能找到你!」
「「白民之血,生機自封」,還真讓他們蒙對了!」
「玉貓九命,終於齊了!」
「走吧,古老的祭司,咱們去蜀中7
「或許那位見到你,會開心得哭出來呢!」
呼!
展昭猛地從玉貓九命裡面脫出。
他終於明白。
玉貓為何會出現在皇城,也清楚了第九命到底是什麼————
還有一切案件的最初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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