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紀宴安得知羅家的消息沉默了會。
「朕知道了。」
他起身,背著手去了祠堂。
如今這裡供奉著的,都是紀家那些戰死沙場的人,還有紀祖母。
他只是去上了一炷香,然後盯著祠堂內的那些畫像。
其中有一幅畫像,是他的父親。
畫像上的人和他現在的模樣有五分相似。
不過他的父親形象要更加偉岸老成些。
紀宴安記事很早,但哪怕如此,父親的形象其實已經記不住多少了。
他只依稀記得,每次見到父親,他總是帶著幾分風塵僕僕,面對他的時候總是帶著歡喜的笑。
他雖沒太多時間陪著自己,但卻總會親自做一些小孩喜歡的玩具,一回來就送給他。
木劍,木小馬,還有其他的一些用木頭雕刻的武器。
都是父親自己雕刻的。
那些也是他同年時候的寶貝。
但後面,就因為舅舅家的表哥喜歡,於是,那所謂的母親就毫不猶豫地把他的寶貝送給了外人。
父親知道後,回來第一次對她發了很大的火。
「父親,她死了。」
紀宴安站在畫像前很久,才開口。
只是簡單地陳述了一句,就再沒說其他。
父親的畫像是他自己畫的。
他其實不太記得他的模樣了。
但或許是太想畫出來了,在畫這畫像之前他做了個夢。
夢到了小時候,他帶著傷疤的寬大手掌握住自己的小手,教導習武的樣子。
他也終於,再次看清了父親的臉。
又站了會後,紀宴安才離開。
外面下起了小雨。
南書正要為他撐傘,就見祠堂大門外站著一個人。
姜雲歲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手裡拿著一把天青色的油紙傘。
聽到門打開的聲音,她扭頭看來,和紀宴安四目相對。
姜雲歲朝他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光,刺破了還有些陰沉的天氣。
「紀宴安,我們一起回去啊。」
最後,紀宴安撐著傘,姜雲歲和他並排走著。
她自然也是知道羅家的事情,但她沒提。
在路上說起了京城一些有趣的事情。
不刻意。
但紀宴安知道,她只是想方設法地叫自己別那麼不開心了。
紀宴安伸手,摘掉了她頭髮上不知什麼時候掉落的葉子。
他沒有不開心。
早在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學會了不去在乎那位母親。
他只是為父親不值得。
羅家的事情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影響,羅書蘭哪怕死了,也不會得到紀宴安的承認。
朝堂上的官員都賊精,見他沒提羅家,都識趣的沒說什麼。
現在這位陛下手中權勢強盛,他們腦子有問題才想不開和他對著幹。
現在小冰河時期還沒過去,紀宴安每天都很忙。
姜雲歲也忙,要賺錢,還要看看有沒有種子還需要改良的,或者弄出適合在這個環境生長的糧種。
煤炭的需求也越來越大了。
好在知道煤炭的好處後,紀宴安就加派了人手去尋找煤礦。
如今又找到兩個煤礦了。
和草原的合作也加深了,為了避免草原那邊在這特殊的時期因為沒吃的跑來又打又搶中原的東西,他們的番薯,玉米這些也會賣給草原人。
甚至用番薯藤,玉米杆這些做成了可以餵養牛羊的飼料往草原那邊賣去。
越是在這個時候,越不能打起來。
時間在忙碌中總過得很快。
轉眼到了開春的時候,又一個寒冷且悠長的冬季過去了。
黃辰吉日,帝後大婚。
這件事不僅京城的人知道,整個乾元的百姓都知道。
因為邸報早在一個月前就登報這件事了。
大家都默默地把這個日子記在了心裡。
也早早為這一天準備著。
哪怕不能去京城親自為帝後慶賀,他們也要用自己的方式,遠遠地為兩人慶賀。
「快些,把花帶上去廟會,為皇上和皇后祈福去。」
這是許多百姓自發組建的活動。
他們能在這樣惡劣的氣候中活下來,全靠現在的皇帝和皇后,也就是國師。
他們雖是普通人,卻也是記恩的。
大早上的,廟會已經來了不少人了,所有人都帶著自己做的一些點心,或者從野外找到的一些花。
以前來這裡,是為求子,求姻緣,求平安,求財……
現在,是為遠在京城,他們甚至見都沒見過的帝後祈福。
「菩薩保佑,神仙保佑,請讓皇上和皇后百年好合,永結同心,順順利利地長命百歲吧。」
「神仙保佑,皇上和皇后都是好人,請讓他們幸福安康,長長久久。」
「………」
「那邊有許願牌,我們也去為皇帝和皇后留下祝福吧。」
不會寫字的,拿著自己買來的紅繩或者許願牌去找人寫字。
不遠處就有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都坐著一個書生,且有男有女。
他們的桌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
「郎君你好,我想寫皇帝和皇后百年好合。」
「這位娘子你好,麻煩幫我寫乾元帝和皇后琴瑟和鳴。」
最後,他們拿著寫好的許願牌,用最大的力氣往一棵相傳很靈驗的樹上拋去。
有的則把紅繩栓在樹枝上。
還有的在河邊放花燈……
每個地方有不同的習俗,但這一天,他們都在為同樣的兩個人祈福許願。
這些願力,像是星星之火,一點點地匯聚到一起,然後飄向了同一個地方。
「今日吉時,天地同慶,祥雲繞殿承天眷,珠聯璧合……」
在一段段複雜又華麗的賀詞中,紀宴安和姜雲歲都穿著紅金配色,華麗無比的喜慶婚服,在百官的注視下攜手一步步地朝太極殿走去。
最後站在高處,一起轉頭看向下面的百官。
與此同時,姜雲歲感受到了來自各處匯聚的信仰念力。
她抬頭,別人看不到,她卻能看到的暖金色光點匯入皇宮上方。
紀宴安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
火火忽然叫了一聲,朝著天空飛去。
「那……那是什麼?!」
「龍,是龍!」
有人發現了皇宮上方的異象。
一條金龍的虛影盤旋在皇宮上方,並且好像越來越凝實了。
火火像真的鳳凰那般圍繞著金龍的虛影盤旋。
「真的是龍!」
「陛下有天承認,天降祥瑞,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此刻,京城的人基本都瞧見了那金龍的虛影。
激動地大喊陛下是真龍天子。
不怪他們如此激動,這才是真正的天降祥瑞啊!
那可是真的龍!
有這般神奇的景象,越來越多的人對現在的乾元帝,也就是紀宴安打心底里認同了。
別人不知道,姜雲歲可知道。
那不是龍,至少不是真龍。
「是國運化作的龍形。」
因為皇帝作為一個國家的最高象徵,他們的圖騰為龍,百姓信仰龍。
這個國家的國運展現出來的形態自然為龍。
走完那些累死人的流程後終於回到鳳儀宮。
喝了合卺酒,挑開了紅蓋頭……
殿內的人都離開,只剩下紀宴安和姜雲歲後。
姜雲歲可算放鬆下來了,扶著重得要死的腦袋。
「我感覺自己的頭上頂著一腦袋的違章建築!」
「重死了。」
沒了外人,姜雲歲可算放鬆了。
該死的流程有多又複雜,為了維持儀態,頂著厚重的違章建築,穿著比甲冑還要重的衣服,全程沒坐下來休息的時候。
她已經要堅持不住了。
好累。
從來沒這麼累過。
紀宴安走過去給她把頭上那些沉重的髮飾都摘了下來。
「實心的,能不重嗎?」
鳳冠很好看,大部分材料都是金子,還是實心的。
金子本身就比較重了,這麼大一頂鳳冠,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簪子。
以及為了這些漂亮首飾弄的發包之類的東西。
紀宴安看她累得整個人都有些萎靡了,也有些心疼。
動作緩慢地給她捏了捏脖頸。
「去泡澡解乏吧,我叫沈青竹準備了些緩解疲勞的藥。」
姜雲歲伸出胳膊。
紀宴安動作自然的把人抱起來往準備好的白玉池裡走去。
姜雲歲一邊泡澡一邊運轉身上的能量,為自己,也為紀宴安緩解疲勞。
然後說起了今天的國運龍脈。
「我能感受到,好多人都在為我們祈福。」
她聲音清淺,語氣有些複雜。
「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人,我感覺自己也沒做很多事情。」
紀宴安:「不,你做了很多。」
「如果沒有你,會死很多人。」
紀宴安抱著她,把下巴放到姜雲歲頭頂。
「他們該感謝你,就連我,也該謝你。」
姜雲歲扭頭看他:「你突然這樣,我還怪不習慣的。」
她也抱住了紀宴安。
「也是有你當靠山,我才敢做那麼多事情啊。」
她笑得開心。
紀宴安低頭,親了親她的唇。
姜雲歲也微微仰著脖子。
自從確定關係後,時不時就親一下,已經習慣啦~
當天晚上,兩人很晚才睡。
姜雲歲做了個夢。
夢到了,沒有她和紀宴安的世界。
確切地說,是沒有她。
紀宴安死了。
沈青竹沒能找齊藥材。
紀宴安最終死於自戕。
在十四歲那年,他的病情越發嚴重,在一次發瘋殺了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李伯,南書,還有南墨……他清醒過來後。
他不願意接受,瘋了,然後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之後……
漠北被攻破,南陽王造反,起義軍,慧靈公主和大梁皇帝楊嚴的越發殘暴剝削,小冰河時期各種災難接連不斷。
天災人禍,餓殍遍野,死的人越來越多,最後……世界崩塌了。
姜雲發猛地醒過來,直接一個彈射起步坐了起來。
和她一樣的,還有身邊的紀宴安。
兩人面色都略顯蒼白,呼吸急促,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眼底看到了還沒褪去的恐懼。
紀宴安緩緩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姜雲歲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她靠到他懷裡,突然大聲哭了起來。
「紀宴安,你……你怎麼那麼慘啊嗚嗚嗚……」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夢中紀宴安自戕的時候,眼裡的空洞,疲憊和麻木,以及絕望。
好難受啊。
紀宴安拍拍她的背,聲音略沙啞的安慰。
「別怕。」
「我還好好的呢。」
原來,沒有她,自己是真的活不了啊。
他緊緊地抱著人:「小雲歲,你真的是我的小福星。」
姜雲歲從來沒有像這次這般慶幸過,慶幸自己來了這個世界。
外面的南書聽到聲音有些擔心。
「陛下?可要奴才們進去伺候?」
紀宴安:「不用。」
等姜雲歲沒哭了,紀宴安才一點點地幫她擦乾淨淚水。
「我們現在都很好,你改變了這個世界的結局,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小雲歲,你很厲害,是真正的,來拯救這個世界的神靈。」
也是拯救他的神靈。
夢裡,他切身地感受到了那個紀宴安的絕望和痛苦。
但現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