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小院門前停下。
賈琛謝過車夫,推門而入。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廂房裡透出一點昏黃燈光。
那是賈琛在出門前,特意留的一盞油燈,以免回來時太過漆黑。
他正要去書房,將今日之事記錄下來。
院門卻被輕輕叩響了。
賈琛一臉好奇。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賈琛轉身開門,發現門外站著的,是氣喘吁吁,滿面焦急的賈芸。
他穿著一件全新的棉襖,頭髮被寒風吹得凌亂,臉頰凍得通紅,額上卻還冒著細汗,顯然是疾步跑來的。
「琛……琛大哥!」
賈芸一見賈琛,眼睛瞬間就紅了,聲音都在發顫。
「你……你沒事吧?」
「我……我在順天府大牢外,等了整整一下午,眼巴巴瞧著裡頭進出的人,就是沒見你出來!」
「後來問了個好心的獄卒,才知你被王府的車接走了!」
「等我又趕緊跑到北靜王府時,天都要黑了,守衛說你已經走了……」
「我……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就怕你……」
他說得又急又快,語無倫次。
等說到最後時,聲音竟帶上了哽咽,抬手就用袖子,狠狠的擦了把眼睛。
賈琛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此刻卻像個孩子般,慌亂無措的兄弟。
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在這個陌生而危機四伏的世界裡,有人會為他的安危如此焦急,會在大牢外苦等,會四處尋他……
「芸二哥,先進來,外面冷。」
賈琛側身讓開,語氣溫和的說道。
賈芸踉蹌著走進院子,借著廂房透出的燈光,仔仔細細上下打量賈琛。
確認他完好無損,連衣服都沒皺幾分,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但這口氣剛松下來,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無力感和自責,又涌了上來。
「琛大哥,我……」
賈芸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說道:「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你帶著我賺錢,教我做事,把我當兄弟,可我……你出事了,我一點忙都幫不上!」
「還是史姑娘和林姑娘她們,去王府求的情……我,我就只能在大牢外面乾等著……」
他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這回是真的有淚光在閃爍。
一個二十出頭的漢子,在冬夜的寒風裡,因為自己的沒用,而紅了眼眶。
賈琛心中微震。
他伸手拍了拍,賈芸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說道:「芸二哥,別這麼說。」
「你有這份心,比什麼都強。」
賈芸道:「可是……」
「沒什麼可是。」賈琛打斷他的話,語氣認真的說道:「今日之事,非你力所能及。」
「賈珍是寧國府襲爵的,劉文彬是五品府丞,他們若要構陷我,你一個白身能做什麼?」
「硬碰硬不過是白白搭進去,能想到去大牢外守著,打探消息,已經做得很好。」
賈芸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賈琛平靜而真誠的眼睛,心中的愧疚稍減,卻更添敬佩。
到了這個時候,琛大哥還在安慰他……
「至於史姑娘和林姑娘,」賈琛說到這裡,沉思片刻,道:「她們身份不同,能接觸到王府,這是她們的機緣,也是我的運氣,你不必因此自責。」
他引著賈芸進了廂房,倒了杯熱茶遞過去:「喝口茶,暖暖身子。」
「今日之事已經了結,往後估計在短時間內,沒人敢再來找我們的麻煩了。」
賈芸手中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的暖意,讓他情緒漸漸平復。
他吸了吸鼻子,問道:「那……珍大爺那邊?」
「簽了六千兩的欠條,三個月內還清。」賈琛輕描淡寫的說道。
仿佛在說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六……六千兩?」賈芸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這對於寧國府或許傷筋動骨,但對他這樣的旁支子弟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
賈琛點了點頭,道:「所以,蜂窩煤的生意,你可以放心大膽去做。」
「只有我們把生意做大做強,手裡有足夠的銀錢和人脈,才能真正站穩腳跟,不懼任何風雨。」
「這才是你能幫到我的地方。」
他的話如一道亮光,劈開了賈芸心中,那迷茫和自怨。
對啊,他不能像姑娘們那樣去求王府,也不能像王爺那樣,一句話解決麻煩。
但他可以好好經營生意!
把蜂窩煤賣到,神京的每一個角落,賺更多的錢,建立更廣的關係網!
賈芸猛的放下茶杯,立即站起了身,用力拍了拍胸口,眼神變得堅定。
「琛大哥我明白了,你放心從今往後,我一定把蜂窩煤的生意,當成頭等大事來辦,絕不會讓你失望!」
看著賈芸重新燃起的鬥志,賈琛笑了:「好,我信你。」
「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別再著涼了。」
送走賈芸,關上院門,小院重新陷入寂靜。
但賈琛的心,卻不再平靜。
他緩步的走進書房,點亮了書案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鋪開,照亮了攤開的稿紙和筆墨。
他坐下,卻沒有動筆。
目光落在空白的宣紙上,久久不動。
今日在順天府大牢,他看著賈珍那色厲內荏的模樣,看著劉文彬前倨後恭的嘴臉,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種冰冷的清醒。
這就是大青王朝的官場。
這就是所謂的「勛貴體面」。
在真正的權力面前,不堪一擊!
而北靜王水溶,無疑擁有這樣的權力。
但他對水溶那句,「看清病在哪裡」的回應,並非全是敷衍。
他是真的要看清這個王朝,從根子裡爛掉的地方。
只有看清了,才知道從哪裡下手。
才能……將它連根拔起。
賈琛緩緩鋪開一張新的宣紙,提起筆,蘸飽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
許久,他終於落下。
兩個力透紙背,飽蘸墨汁的大字:
造反。
墨跡淋漓,在燈光的照耀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仿佛有生命般,在紙上蜿蜒。
賈琛盯著這兩個字,眼神銳利如刀。
然後,他又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大青。
「大青」與「造反」並列,中間隔著一段空白,卻又仿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形成一種無聲而尖銳的對峙。
燭火「噼啪!」爆了一個燈花,光影搖曳。
賈琛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胸腔里,有一股火焰開始燃燒。
起初只是微弱的火星。
但迅速地蔓延開來,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更為宏大、更為冰冷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