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琛關好窗戶,回到書房。
桌上是尚未完成,關於玻璃窯爐改進的設計草圖,旁邊攤開著秋闈備考的經義文章。
還有一份「聞香雅集」,準備在金陵開設分號的計劃草案。
明面與暗面,溫情與算計,仕途與經濟,文事與武功……
千頭萬緒,都在他掌中徐徐展開。
賈琛提筆在玻璃草圖上,添了幾筆修改,眼神專注而沉靜。
夜還很長。
路,也很長。
但每一步,都踏在他自己,規劃的軌跡上。
柳青嵐的離去,不過是這宏大樂章中,一個短暫的插曲。
真正的旋律,才剛剛開始奏響。
窗外,更深露重。
遙遠的巷口,傳來隱約的更梆聲。
一聲又接著一聲,敲碎了夜的寂靜。
也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
寧國府的驚變,與那夜救下天地盟女刺客的波瀾,似乎都未在賈琛的日常表相上,留下過多痕跡。
他依舊每日準時點卯於,都察院經歷司,沉穩勤勉地處理著,日漸繁多的案牘文書。
與同僚的關係,在通力合作中愈發融洽。
李衡主事已開始讓他獨立負責一些,中等複雜程度的卷宗核查,與摘要撰寫,信任與日俱增。
「聞香雅集」的生意,在賈芸的得力打理下蒸蒸日上。
不僅穩住了高端客源,還通過精巧的禮盒搭配,和雅致的口碑傳播,悄然拓展著中層富裕人家的市場。
那處已改名為「靜園」的,原寧國府主體院落,在沈老闆派人低調維護下,靜靜地蟄伏著。
等待著未知的將來。
賈琛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種平穩的軌道。
只是在這平穩之下,一些細微的變化,如同春日冰面下的潺潺流水,悄然發生著。
其中最明顯的,便是賈琛與林黛玉之間的往來。
自「聞香雅集」開業那日,林黛玉與姊妹們,一同前往捧場,購得了那瓶深得她心的「竹林清露」後。
兩人之間原本因詩文交流,而建立的「知音」情誼,似乎悄然多了一層,更為私密的親近感。
這種親近,並非驟然升溫的熾熱。
而是如同宣紙上,緩緩暈開的墨跡,清淡卻持久,滲透在日常點滴的交流之中。
這日午後。
天色晴好,微風拂過庭竹,沙沙作響。
賈琛正在書房裡,整理一批新購的香料樣本,並嘗試調配一種,以夏荷為主題的香水初韻。
窗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輕柔的叩門聲和詢問:「琛大爺可在?」
「我們姑娘來還書了。」
賈琛聽到聲音,便起身開門。
只見林黛玉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軟羅衫子,外罩一件月白繡折枝玉蘭的紗質比甲,烏髮松松綰著,簪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手中捧著兩本,用錦緞包好的書冊,正站在廊下。
陽光透過竹葉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襯得她越發清瘦飄逸。
仿佛一株隨時,會隨風而去的幽蘭。
紫鵑和雪雁落後兩步站著。
「林妹妹來了,快請進。」
賈琛側身相迎,語氣溫和。
林黛玉微微頷首,邁步走進書房。
她的目光習慣性的,先掠過書房的陳設。
依舊簡潔雅致,書案上攤開著一些,寫滿字的紙和幾個小巧的琉璃瓶。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多種草木清氣的香氣,與她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竹林清露」幽香隱隱呼應。
窗邊青瓷瓶里,插著幾枝新摘,帶著露水的梔子花,潔白馥郁。
為這充滿書卷氣的房間,添了一抹亮色與生機。
「叨擾琛大哥了。」林黛玉輕聲說著,將手中的書冊,放在書案一角。
「前次借的《李義山詩集箋注》,和《西溪叢語》已拜讀完畢,受益匪淺。」
「尤其是義山詩中的幾處用典,箋注所引的旁證,與琛大哥在書頁邊的批註相佐,令人豁然開朗。」
她在說話時,眼波流轉,自然而然地將目光,投向書案上那些攤開的紙張。
「琛大哥又在研製新香?」
賈琛點頭道:「正是,想著夏日將近,試調一款以荷花為主的香韻,取其『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逸。」
「又想兼得荷葉的碧色清氣,與水氣的微涼感,不易把握。」
他一邊示意黛玉坐下,一邊將那幾個琉璃瓶,稍稍移開些,露出底下寫滿香料配比,和感受的稿紙。
「只是試驗,尚未成型,氣味雜亂,讓妹妹見笑了。」
林黛玉卻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些娟秀中,透著筋骨的字跡上,輕聲念出其中幾句:
「初擬以白蘭,梔子為底,取其潔白馥郁,然失之過膩,掩荷之清……
「添入微量薄荷與柏葉,取其涼意與木氣,又恐喧賓奪主……」
「或可試以綠茶蒸餾之露調和,取其清新微澀,近似荷葉晨露之感……」
她抬起眼帘,看向賈琛,眸中帶著一絲驚嘆與瞭然:「琛大哥於調香一道,竟如作詩填詞一般,講究起承轉合,意境交融。」
「這『綠茶蒸餾露』的想法,倒是新奇別致,只是……」
林黛玉微微偏頭,似在思索,「荷花之香,清遠卻短暫,如何能長久留存於,這水露之中,而不失真味,確是難題。」
賈琛聞言,眼中露出欣賞之色:「妹妹真乃解人。」
這『真味』與『長久』,正是調香最難平衡之處。」
「如同作詩,真情實感最動人,但若不能以,恰當的形式凝練表達,便易流於淺白或浮泛。」
他順手拿起一個,標著「荷露初萃」的小瓶,滴了一滴在試香紙上,遞給林黛玉。
「這是初步萃取的荷花原精,氣味極淡,片刻即散,但那一瞬的清新,確實難得。」
林黛玉接過,纖指捏著試香紙,湊近鼻端,輕輕嗅了嗅。
那一縷極其幽微,仿佛帶著夏日清晨池塘水汽,與淡淡花蕊甜香的氣息鑽入鼻腔,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動。
片刻後。
林黛玉睜開雙眼,眼中似有水光潤澤,輕聲道:「果然……轉瞬即逝,但那一霎的潔淨空靈,如窺姑射仙姿,令人神往。」
她頓了頓,看向賈琛案頭,那些瓶瓶罐罐和筆記。
「琛大哥是想以,其他香料為骨,將這『仙姿』的一瞬之感。」
「藉此烘托、延長、乃至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