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賈琛。
燭火在他身後搖曳,將那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的下頜線清晰如刀削,喉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在昏黃光線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倒影。
那個頭髮微亂,淚痕未乾,眼中寫滿驚惶,與期冀的女子。
秦可卿看見自己在賈琛的瞳孔里,雖然只是小小的,卻占據了他整個視線的中心。
那目光不再是,從前診脈時的疏離客氣。
也不是商議事務時的冷靜理智,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甚至不敢想像的溫柔。
那溫柔如初春解凍的溪水,潺潺地漫過她,早已乾涸龜裂的心田。
又如冬夜圍爐時,呵出的一口暖氣,瞬間融化了睫毛上,所凝結的淚霜。
秦可卿的心跳得那樣快,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聽見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聲音,聽見炭火在盆中,噼啪爆開的細響。
聽見窗外雪花撲簌簌落在,屋檐上的輕響。
所有的聲音,在此刻匯聚成一種,近乎轟鳴的寂靜。
寂靜中,只有一個念頭瘋狂滋長。
親上去。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禮教,如此驚世駭俗。
卻像野火燎原般,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矜持與恐懼。
在賈府這些年,她學得最深的便是克制。
克制喜怒,克制言行,克制一切可能,引來是非的欲望。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尊精緻的人偶,一舉一動都符合,「寧國府長孫媳」該有的模樣。
可這一刻。
那根繃了太久,太緊的弦。
斷了。
酒意是引子,絕望是催化劑,而賈琛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珍視與憐惜,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或許根本不需要勇氣,那只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
秦可卿微微踮起腳尖,仰起臉將自己,那冰涼而顫抖的唇,輕輕印在了他的唇上。
很輕,很輕的一個吻。
輕得像蝴蝶掠過花瓣,像雪花觸碰指尖,像夢中的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雙唇相觸的瞬間,秦可卿只覺得一股電流,從相接處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酥麻了。
賈琛的唇,比她想像中柔軟,帶著淡淡的茶香,和一點點未散的酒意,溫暖而乾燥。
這個吻如此短暫,一觸即分。
短得她甚至來不及品味更多,短得仿佛只是自己的錯覺。
時間似乎凝固了一瞬。
然後,鋪天蓋地的羞恥與後怕,開始洶湧而來。
她做了什麼?
她一個寡婦之身,一個剛剛被從寧府廢墟里,撈出來的無根浮萍。
竟敢對這位救她於水火的恩人,如今身份清貴的朝廷命官,做出如此放浪形骸的舉動!
「轟!」的一聲。
血液全湧上了臉頰。
秦可卿的臉燒得發燙,連耳根脖頸都染上了緋紅。
她慌忙向後退去,腳下卻被自己的裙擺絆了一下,身形踉蹌,只想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或者乾脆推開窗跳進雪地里,讓刺骨的寒意,冷卻這荒唐的衝動。
就在這時。
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穩穩按住了她的肩。
賈琛的手指修長,力道適中,既不讓她掙脫,又不會弄疼她。
那手掌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燙得她渾身一顫。
秦可卿被迫抬起頭,再次撞進他的眼眸。
此刻,那雙眼中的溫柔並未褪去,反而更深了。
深得像不見底的古井,井底有暗流涌動。
原本平靜的眸光里,有什麼東西在聚集,在沉澱,在破繭而出。
那是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有驚訝,有審視,有思索,還有一種被冒犯邊界後,本能的警覺。
但這些情緒,最終都融化在一種,更深邃的包容里。
賈琛低頭看著她,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沙啞。
「秦姑娘,你……」
「叫我可卿。」秦可卿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細如蚊蚋,卻異常清晰。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這句要求如此親昵,如此逾矩,比方才那個吻,更讓她羞赧。
秦可卿看見賈琛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她不敢再看,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擂得她呼吸都困難。
但她知道,有些話必須說。
有些界限必須跨過。
有些選擇……必須在今夜做出。
橫豎已經豁出去了。
秦可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再次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這一次,她不再躲閃。
任由自己眼中殘餘的淚光,未退的紅暈,以及孤注一擲的決心,全都袒露在賈琛面前。
「我……」秦可卿的聲音依然很輕,卻一字一頓,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我不後悔。」
說完這句話,她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搖晃,只能靠賈琛按在肩上的手支撐著。
但秦可卿依然倔強地看著賈琛,等待著他的審判。
是推開她,斥責她不知廉恥?
還是拂袖而去,讓她徹底沉入,更深的絕望?
時間再一次被拉長。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火光跳躍,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風卷著雪沫拍打著窗紙,發出細碎的嗚咽。
賈琛就這樣看著她,目光沉靜,深不見底。
他仿佛在審視一件易碎的珍寶,又像是在權衡一個,至關重要的決定。
秦可卿能感覺到賈琛目光的重量。
那重量幾乎讓她窒息。
她屏住呼吸,連眼淚都忘了流,只是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然後,秦可卿看見,賈琛唇角緩緩勾起。
那不是一個敷衍的微笑。
也不是慣常的溫和淺笑。
那笑容真切的抵達了眼底,如同冰封的湖面,在春日陽光下乍然破裂,漾開一圈圈溫暖的漣漪。
笑意沖淡了他眉宇間,常有的思慮與疏離,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但在這溫暖之下。
秦可卿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無奈。
一種「果然如此」,「拿你沒辦法」的,帶著寵溺意味的無奈。
這無奈非但沒有讓秦可卿退縮,反而奇異地安撫了,她狂亂的心跳。
她知道賈琛沒有生氣,沒有厭惡。
他懂自己的孤注一擲。
也懂自己的惶恐不安。
接著,賈琛低下頭,覆上了她的唇。
這一次,不再是蜻蜓點水。
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
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與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的唇溫熱而堅定,起初只是輕柔地摩挲,仿佛在安撫,在試探。
當感受到秦可卿,生澀而笨拙的回應時。
那吻驟然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