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卷著塵土,在明遠農機廠門口一個漂亮的甩尾停下。
車門還沒停穩,周明就推門跳了下來,臉上掛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他胸口裡,一邊是高書記給的,代表著無上權力和支持的「尚方寶劍」。
另一邊,是孫局長給的,代表著不可能完成任務的「致命合同」。
冰與火,在他的胸膛里交織。
但此刻,周明的心是滾燙的。
他看到大哥周青,還有剛剛加盟的總工程師錢振華,正帶著一群工人等在門口。
「小明!」周青大步迎了上來,臉上滿是關切和詢問。
「怎麼樣?地區領導怎麼說?」
廠里的工人們也都圍了過來,一張張樸實的臉上,寫滿了期待。
他們都知道,他們年輕的廠長,今天去見的,是這個地區最大的官。
周明從懷裡,沒有拿出那份任命他為「試點單位」的紅頭文件,而是拿出了那份一百台脫粒機的採購合同。
他高高舉起那份合同,對著所有人,聲音洪亮。
「同志們!」
「我給大家帶回來一個好消息!」
「地區農機局,正式向我們明遠廠,採購一百台『明遠二代脫粒機』!」
整個廠區,在短暫的寂靜之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一百台!」
「我的天!咱們廠發了!」
「周廠長牛逼!」
工人們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一張張黝黑的臉膛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周青一把搶過合同,看著上面那個刺眼的「100」和蓋著紅章的簽名,手都在抖。
錢振華也湊了過來,他扶了扶眼鏡,這位從國營大廠出來的總工程師,此刻也難掩激動。
這筆訂單,對明遠廠來說,意義太重大了。
它意味著官方的認可,意味著明遠廠,從此登堂入室!
周明雙手下壓,示意大家安靜。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從大哥周青,到總工錢振華,再到每一個信任他的工人。
「同志們,這份訂單,是我們明遠廠的榮譽,更是我們走向輝煌的第一步!」
「但是!」他的話鋒一轉,表情變得嚴肅。
「這份訂單,也對我們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最高的要求!」
他從合同里抽出那張附加條款,念了出來。
「兩個月內交付!所有零部件,必須符合『Q/LN-8001號農機標準化生產規範』!確保完全互換性!」
「標準化?互換性?」
工人們面面相覷,很多人都聽不懂這兩個詞是什麼意思。
周青也皺起了眉頭,他隱約覺得這事不簡單。
只有錢振華,他的臉色在聽到「完全互換性」這五個字時,微微變了。
周明沒有多做解釋,他知道,任何語言,都不如事實來得更有衝擊力。
「老李,王師傅!」
他點了廠里技術最好的兩個老師傅的名字。
「你們過來。」
他指著車間角落裡,兩台剛剛完成總裝,擦拭得鋥亮,準備出廠的「明遠二代脫粒機」。
這兩台機器,是兩位老師傅的得意之作,每一個零件都打磨得嚴絲合縫,運轉起來順暢無比。
「現在,把這兩台機器的滾筒軸承座,拆下來。」
「然後,交換安裝!」
周明的命令,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兩位老師傅更是不解。
「廠長,這……這好端端的機器,拆它幹啥?都調校好了,一換,就得重新磨合。」王師傅忍不住說道。
「是啊廠長,我這台機器的軸承座,是我親手配的,保證比誰的都好使。」老李也拍著胸脯,對自己的手藝充滿了自信。
周明看著他們,語氣不容置疑。
「別問為什麼,執行命令!」
看到周明嚴肅的表情,兩位老師傅不敢再多話,拿起工具,手腳麻利地開始拆卸。
工人們都圍了上來,好奇地看著。
周青也走上前,低聲問:「小明,你這是要幹嘛?」
周明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兩台機器,眼神平靜得有些可怕。
很快,兩個一模一樣的鑄鐵軸承座被拆了下來。
在周明的示意下,兩位師傅交換了零件,開始往另一台機器上安裝。
異變,就此發生。
王師傅拿著老李的軸承座,往自己的機器上套。
剛套到一半,就卡住了。
「誒?怎麼回事?」
他晃了晃,紋絲不動。
他又用手掌拍了拍,還是不行。
他有點不信邪,拿起一把小銅錘,對著軸承座的邊緣,小心地敲了下去。
「當!當!」
軸承座被硬生生砸進去了幾毫米,然後,死死地卡在了傳動軸上,進不去,也退不出來。
王師傅的額頭上,冒出了汗。
另一邊,老李的情況則完全相反。
他拿著王師傅的軸承座,往自己的機器上一套,竟然「哐當」一聲,直接滑到了底。
他用手晃了晃,整個軸承座在傳動軸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至少一毫米的曠量。
鬆了!
一個太緊,砸都砸不進去。
一個太松,裝上去機器一響,能直接把軸給震斷了!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剛才還喧囂的歡呼和笑語,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工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
兩台一模一樣的機器,兩個一模一樣的零件,竟然完全不能通用!
兩位老師傅,漲紅了臉,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他們引以為傲幾十年的手藝,在這一刻,被現實擊得粉碎。
他們終於明白,廠長說的「互換性」,是什麼意思了。
周青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他不是技術員,但他看得懂這意味著什麼。
他一個箭步衝到周明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驚恐和顫抖。
「小明!這……這可怎麼辦?」
「一百台啊!每一台都要這樣?那咱們廠,一台都交不出去!」
「交不出去,咱們就是欺騙Z-F!是要上報紙,要被全地區當成反面典型的!咱們廠就完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了嘶吼。
工人們的議論聲,也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了起來。
「原來標準化是這個意思,這誰做的到啊?」
「咱們不一直都是這麼幹的嗎?一個蘿蔔一個坑,配好了就行了唄。」
「完了完了,這訂單要黃了。」
剛剛還高漲的士氣,瞬間跌入了谷底。
絕望和迷茫,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周明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緩緩走上前,從王師傅的機器上,拿起那個被卡死的軸承座,又從老李的機器上,拿起那個松垮的。
他用手指,仔細地摩挲著兩個零件的內壁。
一個是光潔中帶著一絲滯澀,那是手工打磨留下的獨特痕跡。
另一個是順滑中帶著一絲粗糙,那是銼刀用力不均造成的細微起伏。
他閉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王師傅在打磨時,因為自信,多磨掉了零點幾毫米。
他也能看到,老李在鑽孔時,因為習慣,讓鑽頭稍微偏了那麼一絲絲。
這些,都是他們幾十年手藝的證明。
這些,都是他們作為「工匠」的驕傲。
但這些,也正是現代工業的毒藥!
這些凝聚了所有人驕傲和心血的機器,在此刻的周明眼中,不再是產品。
它們,是一堆無法複製,無法維修,無法保證質量的……廢鐵!
那份合同帶來的狂喜,那份來自高書記的期許,在此刻,都變成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他睜開眼,眼神中最後的一絲僥倖和溫情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決絕。
他轉身,一腳踹翻了旁邊一個裝廢料的鐵皮桶。
「哐當!」
一聲巨響,鎮住了所有人的議論和慌亂。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他嚇住了,驚恐地看著他。
周明一躍,站上了那個倒地的鐵皮桶,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刮過。
「都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這就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手藝!這就是我們辛辛苦苦造出來的機器!」
「一堆連零件都不能互換的垃圾!」
「垃圾」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工人的心上。
「拿著這樣的垃圾,我們怎麼去完成Z-F的訂單?怎麼對得起領導的信任?」
「拿著這樣的垃圾,我們憑什麼跟國營大廠比?憑什麼說要造全中國最好的農機?」
「我們是在做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萬鈞的怒火。
「我告訴你們,今天,如果我們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那一百台的訂單,就是我們的催命符!明遠廠,就得從遼北的版圖上,徹底消失!」
「你們,我,我們所有人,都得捲鋪蓋滾蛋!滾回地里去刨食!」
一番話,說得所有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周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錢振華低著頭,鏡片下的眼神,無比凝重。
周明深吸一口氣,胸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化為鋼鐵般的意志。
他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一字一句,宣布了明遠廠的命運。
「我宣布!」
「從明天開始,工廠全面停產!進行整頓!」
「所有已經完成和未完成的機器,全部拆解!回爐!」
「從我開始,從錢總工開始,到每一個工人,所有人的思想,所有人的習慣,都必須給我改過來!」
「不願改的,不想改的,現在就可以走,我絕不攔著!」
他頓了頓,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最後一句話。
「兩個月後,如果我們不能造出一百台所有零件都能完美互換的機器,那我們就一起關門倒閉!」
「明遠廠的生死存亡,就在此一舉!」
話音落下,整個車間一片死寂。
他的決定,像一座大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