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投石問路,先見其孫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周明房間的燈,亮了一夜。
那張寫著「趙振國」和「沈振華」兩個名字的紙條,就平攤在桌上。
兩個名字,像兩座對峙的山,隔著一條名為「京城」的楚河漢界,鬥了一輩子。
現在,他這個過江卒子,要在這盤棋上,拱出一條自己的路。
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急促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是小馬。
他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清晨的寒氣。
他雙眼布滿血絲,臉色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他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雙手放在周明桌上。
「周總,您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周明打開紙袋,抽出裡面的文件。
不是什麼官方檔案,都是小馬通過各種渠道搜集來的信息,手寫的,潦草,卻充滿了
第一手的鮮活。
周明看得很快,手指在紙頁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小馬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家。
京城裡一個特殊的存在。
老爺子沈振華,前任的機械工業部部長,如今退居二線,掛著個顧問的頭銜。
這老頭子,是圈子裡出了名的「機械瘋子」、「倔驢」。
一輩子就信奉兩個字:技術。
他看不起靠嘴皮子吃飯的,更看不起靠關係上位的。
他和計委的趙振國,是天生的死對頭。
一個要錢要資源,想把共和國的每一分錢都砸在能響的鋼鐵疙瘩上。
一個管著國家的錢袋子,要統籌全局,要平衡各方利益。
兩人在會議上拍桌子互罵,是當年部委大院裡人盡皆知的新聞。
趙振國搞平衡,左右逢源,門生故舊遍天下。
沈振華搞技術,一根筋,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得多。
周明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趙家是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人人都要敬三分。
沈家就是塊茅坑裡的石頭,人人都要繞著走。
可他周明,偏偏就喜歡石頭。
因為石頭,夠硬。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
沈振華有三個兒子,都在機械系統的各個單位里,身居要職,但性格都隨了老頭子,不懂變通,仕途不算頂尖。
沈家真正的希望,在第三代。
沈磊。
沈振華最疼愛的大孫子。
二十四歲,京城工業大學機械製造專業第一名畢業的高材生。
資料上說,這年輕人,完美繼承了沈家所有的優缺點。
技術上是個天才,脾氣上是個炮仗。
畢業後,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留在部委機關,或者去個輕鬆的研究院。
他卻一頭扎進了「京城第一工具機廠」,當了一名最苦最累的一線技術員。
京城第一工具機廠。
周明看到這個名字,手指停了下來。
資料後面有備註:這家廠,是沈振華當年親手抓起來的標杆企業,輝煌過,但近些年因為設備老化,技術落後,已經成了機械部系統里一個老大難的包袱。
而沈磊,正在這家廠里,牽頭搞一個「高精度齒輪磨床」的技術攻關項目。
他想靠自己的技術,讓這家爺爺當年引以為傲的工廠,重新活過來。
想法很好。
現實很殘酷。
項目因為一台從西德進口的老舊關鍵設備「霍夫曼磨齒機」的意外停擺,已經卡了快一個月了。
全廠的技術員,包括從部委請來的專家,對著那台趴窩的德國鐵疙瘩,束手無策。
沈磊為此跟廠領導拍了好幾次桌子,急得滿嘴起泡。
看到這裡,周明笑了。
他放下手裡的資料,抬起頭,看著一夜未睡的小馬。
「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小馬,你這次立了大功。」
小馬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周總,那——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要去拜訪沈家嗎?」
在他看來,既然是找盟友,那就該備上厚禮,登門拜訪,跟沈老爺子好好談談。
「拜訪?」周明搖了搖頭,「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去拜訪,是去求人。」
「求人,就要看人臉色,就要被人拿捏。」
「我不喜歡求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外面,晨曦中的京城,像一頭甦醒的巨獸,開始吐納呼吸。
「我要讓沈家,主動來找我。」
周明轉過身,那雙熬了一夜的眼睛裡,沒有疲憊,只有獵人盯上獵物時的精光。
「我們不送金銀財寶,不送古玩字畫。」
「我們去送一份沈家現在最需要,也最無法拒絕的大禮。」
他看著小馬,下達了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的命令。
「你去搞一套京城第一工具機廠的工作服來,要舊的,沾著油污的那種。」
「再搞一張臨時出入證。」
「另外,幫我查清楚,那台壞掉的「霍夫曼磨齒機」,現在停在哪個車間。」
小馬張大了嘴巴。
工作服?
去車間?
董事長這是要幹什麼?
他腦子裡一團漿糊,但嘴上卻不敢有半句疑問。
「是!我馬上去辦!」
看著小馬領命而去,周明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桌上那張寫著兩個老人名字的紙條。
他拿起筆,在「沈振華」那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又在「沈磊」的名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趙鵬想用他爺爺的名頭來壓我,想把我拉進他們那個圈子的遊戲規則里。
可我,偏不。
我不跟你下棋。
我要掀了你的棋盤,再拉上一幫新的朋友,開一局我自己的棋。
而這第一顆子,就落在沈家的命門上。
上午九點,京城第一工具機廠。
巨大的廠房裡,迴蕩著機器的轟鳴和金屬的敲擊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機油味。
三號車間的一個角落,氣氛卻壓抑得嚇人。
一台比卡車頭還大的綠色機器,像一頭死去的巨獸,安靜地停在那裡。
機器周圍,圍著七八個人,一個個愁眉苦臉,束手無策。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滿臉油污,但難掩英氣的年輕人,正拿著一張圖紙,跟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爭論著什麼,聲音越來越大。
「王總工,我說了,不是電路的問題!主控繼電器我都換了三遍了!問題肯定出在液壓傳動系統上!」
年輕人正是沈磊。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分,情緒激動。
「肯定是這個壓力閥被金屬碎屑卡死了!只要把它拆下來清洗,一定能解決!」
被他稱為王總工的老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小沈,我理解你的心情。可這台設備是德國原裝的,結構太精密了。那個壓力閥跟整個液壓泵是一體的,一旦拆開,我們沒有專用工具,根本裝不回去!」
「到時候,小毛病修不好,再搞出大問題,這個責任誰負?」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它停著?」沈磊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整個項目都卡在這裡了!再拖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那也沒辦法。」王總工攤了攤手,「廠里已經給部委打報告了,看能不能從德國請專家過來。你就————」
「等?」沈磊怒極反笑,「等他們走完流程,猴年馬月了!這廠子,就是被你們這群只會等,只會拖的人給拖垮的!」
這話,說得太重了。
王總工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周圍幾個技術員,也都尷尬地別過頭去。
就在車間裡氣氛僵到冰點的時候。
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從他們身後響了起來。
「那個——我想問一下。」
眾人回頭。
只見一個同樣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正站在他們身後。
這人看起來比沈磊還年輕幾分,身上那件工作服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臉上也沒什麼油污。
他手裡提著一個工具包,胸前掛著一張臨時出入證。
看起來,像是從別的車間臨時調來幫忙的。
「你誰啊?」一個技術員不耐煩地問。
「我——我是新來的。」周明露齒一笑,顯得有些靦腆,「聽——聽說這裡的霍夫曼壞了,就——就想過來看看,學習學習。」
這番話,讓車間裡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原來是個好奇的愣頭青。
王總工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揮了揮手。
「看吧看吧,反正也修不好。別亂動就行!」
沈磊也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轉過頭,繼續對著那台壞掉的機器生悶氣。
沒人把這個「新來的」當回事。
周明也不在意。
他提著工具包,繞著那台巨大的機器,不緊不慢地走了一圈。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急著去看圖紙,或者去檢查電路。
他只是走著,看著。
時而,他會停下來,把耳朵貼在冰冷的機殼上,用手指輕輕敲擊幾下,側耳傾聽裡面的迴響。
那樣子,不像個修機器的工人。
倒像個給病人聽診的老中醫。
他的這番古怪舉動,終於引起了沈磊的注意。
沈磊皺著眉,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喂,新來的,你看什麼呢?能看出花來?」
周明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又笑了笑。
「這機器,沒病。」
這話一出,整個車間的人,都愣住了。
連王總工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沒病?
沒病它能趴在這裡一個月不動彈?
沈磊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小子胡說什麼呢!你是哪個車間的?懂不懂規矩!」
他以為這是個想譁眾取寵的瘋子。
周明卻沒理會他的怒火。
他走到機器的操作台前,伸手指著上面一個毫不起眼的,被磨損得快要看不清的德語單詞。
「它不是病了。」
周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它是被人,餵錯了東西。」
「這台機器的液壓系統,用的不是咱們國產的20號機械油,而是德國特製的合成液壓油。兩種油的黏度、凝固點完全不同。」
「入冬以後,天氣變冷,咱們的國產油在低溫下流動性變差,導致油壓不足,安全鎖自動啟動了而已。」
周D明說完,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包括剛才還在發火的沈磊,和一臉無奈的王總工。
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那把鎖了一個月的,生鏽的鎖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