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拜我為師?你還不夠格!
周明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油污,雙眼布滿血絲,卻依舊擋不住那股子英氣的年輕人o
他那雙眼睛裡,曾經的倨傲和憤怒已經碎裂,只剩下一片風暴過後的狼藉。
「你到底是誰?」
沈磊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這個問題,也是三號車間裡所有人心裡的疑問。
這個憑空冒出來的「新來的」,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解決了他們一個月都束手無策的難題。
這不是修理。
這是神跡。
周明臉上的那絲靦腆笑容,終於收了起來。
他看著沈磊,也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混雜著敬畏與好奇的臉。
「我叫周明。」
他只說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彎下腰,開始不緊不慢地收拾自己那個工具包。
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技術秀,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沈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周圍的歡呼聲和掌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周明之間這片小小的空地上。
大家都在等。
等他這個京城工業大學的高材生,這個沈家的天才孫子,該如何面對這場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般的失敗。
沈磊的拳頭,捏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捏緊。
他在天人交戰。
「你要是能讓它動起來,我沈磊,今天就拜你為師!」
自己親口說出的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臉上,也燙在他的心上。
拜師?
向一個比自己還年輕,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來的「新來的」拜師?
他沈磊的臉,往哪兒擱?
沈家的臉,往哪兒擱?
可如果不拜————
他看著那台正在平穩運轉的霍夫曼磨齒機,聽著那悅耳的轟鳴。
那聲音,像一記記耳光,抽在他那點可憐的驕傲上。
技術的世界裡,達者為先。
這是爺爺從小教他的。
輸了,就要認。
錯了,就要改。
技不如人,就要學!
沈磊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掙扎和屈辱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
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向前踏了一步。
他挺直了那因為多日勞累而有些佝僂的腰杆。
然後,他對著正在收拾工具的周明,就要彎下自己的膝蓋。
「噗通」一聲。
不是他跪下的聲音。
是周圍人群里,有人沒站穩,發出的踉蹌聲。
王總工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其他技術員,更是個個都跟見了鬼一樣。
沈磊!
那個眼高於頂,連廠長都敢當面拍桌子的沈磊!
他要給一個「新來的」下跪拜師?
這個世界瘋了嗎!
就在沈磊的膝蓋即將觸碰到地面的一剎那。
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隻手,不大,很乾淨,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讓他再也無法彎下去分毫。
是周明。
他已經收拾好了工具包,站直了身體。
「別。」
周明只說了一個字。
沈磊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周明看著他那張倔強的臉,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徒弟。」
他的聲音很平靜。
「京城第一工具機廠,也不需要更多的徒弟。」
他轉過身,伸手指著那台重新煥發生機的綠色巨獸。
「它需要的,是能讓它真正活過來,能讓它造出比德國人更好的東西的,戰友。」
戰友?
沈磊愣住了。
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
周明沒有再看他,而是徑直走回那台機器旁。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操作台。
「你以為,這就修好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難道還有問題?
「油路是通了,安全鎖也解了。」周明的手指,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儀錶盤上,輕輕敲了敲,「可你們看看這個,主軸潤滑油的循環壓力,比標準值,低了百分之三。」
沈磊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果然!
那個指針,確實在標準線下方,有那麼一絲微不可查的偏離!
這個問題太細微了,在機器能正常運轉的巨大喜悅下,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
「這——這是為什麼?」一個老師傅忍不住問。
「因為你們換的新油,雖然型號對了,但黏度比德國原廠的,還是要稀一點點。」周明說。
「這百分之三的壓力差,現在看不出什麼。可這台機器要是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幹上一個月,主軸的磨損,至少要比正常情況,高一倍。」
「到時候,不用等德國專家來,你們就可以直接給它開追悼會了。」
周明的話,讓在場所有技術員,後背都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一群拿著聽診器,剛剛宣布病人搶救成功的實習醫生。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已經用CT掃描,看出了病人一個月後會得癌症。
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周明又走到機器的另一側,指著一個被厚厚油污覆蓋的散熱器。
「還有這裡。」
「這台機器的設計,是給歐洲那種乾燥涼爽的氣候準備的。京城的夏天,又熱又潮。
這個散熱器的效率,根本不夠。」
「現在是冬天,沒問題。等到了明年七八月份,你們等著它天天給你們開鍋」吧。」
周明每說一處,都像一把小錘子,精準地敲在沈磊的心坎上。
這些問題,不是他不知道。
而是他從來沒有想過。
他想的,只是怎麼讓機器動起來。
而眼前這個人想的,是怎麼讓這台機器,更好,更長久地,為我所用!
一個在看病。
一個,在看命。
格局,眼界,天差地別。
沈磊那顆剛剛被碾碎的驕傲,此刻,被周明用一種更溫和,卻也更殘忍的方式,又碾了一遍。
他看著周明的背影,那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敵視,不再是不甘。
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對更高層次技術的,崇拜和渴望。
「那——那該怎麼辦?」沈磊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請教的謙卑。
「怎麼辦?」周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辦法多的是。」
「潤滑油壓力不夠,可以微調油泵的泄壓閥,或者,乾脆自己調配一種更合適的油。」
「散熱器效率不行,可以加裝一個輔助的強制風冷系統。」
「這台機器,德國人造出來的時候是死的。到了我們手裡,怎麼讓它活,讓它適應我們的水土,這才是我們該幹的事。」
周明說完,拎起地上的工具包,準備離開。
他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等等!」
沈磊一個箭步,攔在了他面前。
他看著周明,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周——周師傅!」
他把那個不倫不類的「新來的」稱呼,換成了一個帶著江湖氣的尊稱。
「我——我想請您吃頓飯!」
他怕周明拒絕,急忙補充道。
「我爺爺!我爺爺要是知道京城來了您這樣的高人,他一定會高興壞的!他念叨了一輩子,就想找一個真正懂機器,能跟機器說話的人!」
「我爺爺叫沈振華!」
他報出了這個在京城機械系統里,如雷貫耳的名字。
他以為,這個名字,能鎮住眼前這個年輕人。
可周明臉上,卻沒有半分的驚訝。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的年輕人。
那眼神,仿佛在說: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你爺爺?」周明故作沉吟,「行吧。那就去看看。」
他答應得雲淡風輕。
沈磊卻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賜,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太好了!您——您現在有空嗎?我馬上帶您過去!」
「現在不行。」周明搖了搖頭,「我還有事。」
他越是這樣,沈磊就越是覺得他高深莫—測。
「那——那您什麼時候有空?您住哪兒?我派車去接您!」
「不用。」周明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在旁邊一張廢棄的圖紙背面,寫下了一個地址。
後海,文家大院。
「周六晚上,你來這裡找我吧。」
說完,他把紙條塞給沈磊,不再多說一句,拎著工具包,轉身就走。
這一次,再沒有人敢攔他。
三號車間裡,那群剛才還對他充滿敵意的技術員,此刻,全都自發地,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他們的目光,追隨著那個並不高大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車間門口。
那眼神,像是送別一位巡視完自己領地的,君王。
沈磊捏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手心都在冒汗。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撞上神仙了。
一個能讓鋼鐵巨獸都俯首稱臣的,真神仙。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王總工,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王總工,通知下去!」
「從今天起,霍夫曼磨齒機技術攻關小組,所有成員,取消休假!」
「就按照周師傅剛才說的,給我一樣一樣地改!」
「一個月之內,我要讓這台機器,脫胎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