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可嘆的是,宋哲宗也是一位短命的皇帝。
繼宋仁宗之後,英宗、神宗、哲總三代帝王加起來統治不過三十多年。
在這短短三十多年間,政令朝令夕改,黎民不堪其擾。
皇帝們有野望,臣子們有理想,本來是一件好事。
宋神宗與宋哲宗儘管比上不足,但在整個宋體系中,毋庸置疑都算得上是優秀的帝王。
假若其中有一位能活的長久些,北宋未必不能走出一條中興之道。
再或者之後的繼任者能繼承他們未竟的野心,也並非必然走到滅亡之路。
但很可惜,上天沒有再給北宋一次機會。
宋哲宗之後,是宋徽宗。
『徽欽二帝』的『徽』。
……
【1086年,王安石與司馬光同時於這一年先後去世。】
這一對留名史冊的政治對手竟然在同一年走向了生命的終末。
彼時,二人都已白髮蒼蒼,疲憊滿身。
王安石要走的早上一些。
當他的死訊傳到京都時,司馬光還在為新法廢除的大小事宜勞碌奔波。
聽聞這個消息後,他頓住了手中在做的事。
沉默不知多久後,才有些難以置信的怒然拂袖。
「老夫這廂才廢了他的新法,他就撒手人寰,豈不是告訴世人,他是因為老夫而死的麼?!」
來報信的人慌張的呆愣在當場,不敢接話。
司馬光又搖頭。
「不,那老東西年逾花甲,該是到了半截進土的歲數了,死便死了與老夫何干!!」
他臉色蒼白的轉頭要走,走出去兩步,又停住腳步,轉頭問道。
「死時可說什麼了?」
報信的愣愣的回神,連忙小心翼翼道。
「據、據說,是念叨著『此法終不可改乎?』」
司馬光復又沉默了良久。
他步履有些蹣跚,腰也有些彎了下去。
像是剎那間精氣神被抽走,蒼老了數十歲一樣。
事實上,司馬光要比王安石還長上兩歲,這一年,他也六十七了。
他沒有更改盡廢新法的主意,為此日日操勞。
直到臨終前的那一晚,桌案上仍然堆積著成山的文書,翻開的那一頁批到了一半,便再沒了續章。
司馬光也死了。
一年間,先後倒下兩座大山,兩派人同時群龍無首,朝野上下紛亂不休。
亂到金兵南下,靖康之恥,亂到北宋滅亡,衣冠南渡。
……
天幕畫面到此緩緩暗下去。
天幕前的眾人也悵然若失,心道這次盤點恐怕是徹底結束了。
但就在最後的最後,瀕死的司馬光和王安石二人好像恍惚間看到了一條金光閃爍的小金龍正甩著尾巴朝自己飛來。
他們再次睜開雙眼,發覺自己像是魂魄一樣浸泡在一片溫和柔軟的空間。
洗去了一身疲憊,精神前所未有的舒緩。
天幕前,不少帝王都站了起來,面帶驚喜。
「難道是要讓兩位大相公也選擇自己想去的朝代?怎麼這次沒個預兆呢!」
畫面中二人卻還在懵逼狀態。
不等二人繼續疑惑,就見虛空中飛來一條金光小龍,正搖晃著尾巴語調歡快的開口。
「別害怕,你們倆已經死了!叫你們來只是最後問幾個問題!!」
王安石和司馬光滿臉茫然,「您是……」
小金龍想了想,有些苦惱的歪歪腦袋,「我……是一條龍呀!」
這廢話文學一出,叫天幕前的各朝各代都沉默了一下。
李世民環抱雙臂,不禁彎了彎眼睛。
「哈哈哈,神使大人真是一如既往的俏皮可愛。」
天幕上。
雖說是廢話文學,但仍然叫王安石和司馬光心下一驚。
仔細一看,小金龍雖然體型小,但鱗片熠熠生輝,與那傳說中的龍果真一模一樣!
「原是龍神大人!」
司馬光不禁不滿的瞥了王安石那張臭臉一眼,道,「這個老東西居然也配龍神大人送最後一程!」
王安石臉色都懶得變一下,淡淡的反唇相譏。
「看來司馬大相公對自己是很有自信了。」
小金龍煩煩的甩甩尾巴,衝到中間擋住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
「別吵啦別吵啦!」
二人同時閉了嘴,認真的看向小金龍。
小金龍開口問道。
「第一個問題是,後世流傳中,司馬光將王安石編進了《宋史·奸臣傳》中,請問此事可否屬實呀?」
此言一出,司馬光和王安石都陷入了沉默。
王安石扭頭,眼鋒如刀。
「早知司馬大相公心眼狹小,記仇如命,卻沒想到,居然恨我恨到了這份上啊?」
司馬光則是半晌才頗有些震驚加匪夷所思。
「……我什麼時候編了《宋史》?龍神大人是不是弄錯了?」
他想了想,緩緩道,「如果說臣這一生有什麼經手編撰的史書,數來數去,也就一本《資治通鑑》,並沒有什麼《宋史》。
天幕前。
朱棣展顏一笑,哈哈道。
「朕此前就有些奇怪,後世這傳言哪裡都有些對不上,朕還以為是其中有什麼隱情呢!」
朱高熾也點了點頭。
「是啊,兒臣記得《宋史》是元時才編撰的,應與司馬先生扯不上什麼關係的。」
宋仁宗年間。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還好沒鬧到那個份上,否則日後他們還怎麼同朝共處啊!!
王安石卻是淡淡道。
「編與不編有什麼區別?便是編進去了,以司馬大相公的性子,也沒什麼意外的。」
司馬光頓時一怒,「你!!」
「難道不對?莫非司馬大相公認為自己編撰史書時可以做到公平公正?」
司馬光,「王安石,你今日非要吵架不可?!」
王安石卻驀然轉頭,厲聲道。
「我與你吵?!司馬君實,你到底有沒有看清楚天幕的結局!待到仁宗陛下去後,我朝再有三十多年國祚就要到徽欽二帝之時了!!」
司馬光面色驟然蒼白,幾乎僵瑟當場。
王安石走到他面前,聲音有些凜冽。
「無論誰對誰錯,你我爭鬥下去,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面色有些悲愴,「流傳或許有不真之處,但王朝,會覆滅在你我之手,你我確然都是亡國的掘墓人!!!」
司馬光搖搖欲墜,齒冷身寒。
旁人看著,想勸,卻也猶豫躊躇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歐陽修合上雙眼嘆了一聲。
一道溫和的聲音卻在此時緩緩響起。
「卿等不必妄自菲薄。」
宋仁宗站了起來,走到二人身邊,語氣溫和。
「朕身為帝王,自不可說二位愛卿一點錯處都沒有,但,朕還沒有眼明心瞎。」
「北宋王朝的末路,是我皇室不肖子孫不堪大用懦弱無能之故,誰也磨消不掉他們的罪孽。」
滿朝臣子臉色發白,登時齊刷刷跪下。
「陛下!!」
王安石和司馬光也神色有些驚惶,「陛下……」
宋仁宗一邊執起一隻手,將兩人的雙手疊在一起,笑呵呵的拍了拍。
「朕卻是看出來了,朕的這兩位愛卿啊,都是不世的大才!
介甫是變法之才,政策之妙,絕無僅有。
君實是輔政之才,心細如髮,識人用人慧眼如炬!
你二人若能攜手並進,我大宋未嘗瞧不見光明的未來啊!!」
司馬光和王安石二人還在怔愣。
歐陽修已然神色微動,迅速俯身。
「陛下聖明!祝賀陛下得兩位興國大才啊!!」
群臣跟著高呼。
「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司馬光和王安石二人站在中央,看著互相還疊在一起的手,臉上變換了幾個吃屎一樣的表情。
……
天幕上。
司馬光又擰眉了一會兒,慢慢道。
「龍神大人,儘管在下不喜王安石,後世如何傳的在下不知,亦管不著,但便是在我親手編撰的《資治通鑑》上,也沒有非議過他半句。」
言罷,又有些諷刺可笑一樣的瞥了一眼王安石。
「看來你這傢伙在後世可沒什麼好名聲,不過你可別誤會了,你名聲好與不好,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與我可沒有什麼關係。」
王安石沒理會他,只定定的看著小金龍,嗓音有點嘶啞的慢慢開口。
「龍神大人,可否……問一問,在我死後,我的那些政策究有沒有再被啟用?」
司馬光大怒,「我早已將你的政策盡數廢除,你別痴心妄……」
「哦,後來宋哲宗又啟用了變法派,應當是又啟用了些吧。」
司馬光豁然抬頭,懵然喃喃,「陛下……」
王安石一直緊繃著的精神總算鬆了些,目光也緩和了下來。
「看來,新上位的這位陛下也同樣有著強國之心,如此我便也安心了。」
小金龍想了想,又道,「不過我還是告訴你吧,宋哲宗在位十五年就死了,然後金兵南下打過來,北宋很快就滅亡了。」
它有些歉意,尾巴不安的晃了晃。
「雖然不是什麼好消息,但是你們既然問了,我就自作主張告訴你們了……唔,你們怎麼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二人何止是很難過。
若非年逾花甲,那表情簡直像是要哭出來了。
司馬光神色恍惚,像是要崩潰。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生於北宋欣欣向榮之時,又用了大半生歷經高速發展期的仁宗治世,如何能接受自己才埋進黃土沒多久,王朝就迎來終局。
王安石則是在精神恍惚之後,很快平復下表情,朝有些不安的小金龍鄭重的一彎腰。
「龍神大人,請不必愧疚,無論是什麼樣的消息,都多謝您的告知。」
他沉吟了一下,又問道,「在下聽龍神大人之言『北宋』,是否有何深意?
譬如西漢與東漢?
我大宋是否在未來迎來了一位如東漢光武帝一般的中興之主,復宋室輝光?」
司馬光也雙眼一亮,期盼一般的看了過來。
小金龍:…………
天幕前。
劉徹仰躺在龍椅上,大搖大擺的把二郎腿翹到桌子上。
「想的還挺美,我家秀兒是誰都能比的麼!」
嬴政則是將目光落到畫面上左右為難鬍鬚都蜷縮起來了的小金龍身上,頗為不悅的蹙眉冷凝了的咄咄逼人的王安石和司馬光一眼。
「……真是個傻的。」
畫面上。
小金龍松為難了一會兒,轉了個話題道。
「這樣吧,為了補償將你二人貿然帶來這裡一事,我可以帶你們去看一個歷史走向或許不同的北宋王朝。」
王安石目光凝固了一剎。
儘管小金龍沒有直言,但他已然從它生動的表情上察覺出了也許並不是他期待的結果。
司馬光也並不傻,須臾猜到了答案。
兩人面色都蒼白到了極點。
下一瞬,卻是被一道金光裹挾,隨後金龍呼嘯著帶著他們穿越時空縫隙,去尋找那個特定時間點。
與此同時,他們在跨越時空迴廊時,眼前划過了一道道精彩絕倫畫面。
譬如天幕降臨,譬如萬界科舉考場,譬如人才濟濟全然比之他們當年繁盛得多的仁宗王朝!!
王安石和司馬光幾乎看痴怔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直言竟有一個時空的大宋正經歷著如斯的傳奇篇章!!
而天幕前。
雙手正交疊在一起的司馬光和王安石同時抬起頭,看到不遠處,正有一團金光裹挾著兩個蒼老的人影飛速而至!!
臨到近前,那兩人面上的表情還似哭似笑,像是激動到了極點卻不知該如何詮釋。
此時尚值壯年的二人看著年邁的自己,頗有些複雜難言。
金光中的老年司馬光和王安石緩緩落到了王朝的正上方,抹掉了激動的淚水,低頭看了過來,下意識四處找了找當年的自己。
隨即,與正雙手交疊的年輕版司馬光和王安石對視了個正著。
老年版二人:…………
年輕版二人:…………
雙方面面相覷了片刻,齊齊露出吃了屎一樣的哽咽表情。
年輕版二人迅速撒開手,臉色僵硬。
老年版二人則有些恍惚呆滯。
「……這個時空,你我的關係竟然好到這個份上麼的?就連上朝也要當著大臣們的面牽、牽手?」
說到最後那個詞時,司馬光甚至有點結巴。
老年版王安石,「……噁心。」
司馬光頓時跟踩了尾巴一樣,怒道,「你還嫌噁心?!我可是天天早晚都要淨面洗手的,你幾日洗一次手淨一次面你自己數過麼?!」
王安石露出鋼鐵硬漢的鄙夷。
「哼,娘們做派。」
仁宗滿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