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幕悠悠然划過。
鐵畫銀鉤的大字伴隨著輕轉的畫面一字一字的浮現出來。
【上性嚴重,有威容,外質木而內明敏,有大略。】
隋文帝這個人啊,性格是非常嚴肅的。
外表瞧上去木訥,但實際上內蘊於心,很有雄才大略。
但他的這種嚴肅,與秦始皇還不同。
嬴政雖脾氣又臭又硬嚇人的很,但遇見心儀的愛臣時,隨便兩句甜言蜜語都真真能叫人死心塌地給他賣命。
所以史書在評價嬴政時,獨獨木訥這個詞是決對與他不搭邊的。
但隋文帝卻仿佛總與木訥這個詞兒繞不開干係。
他心中有成算,卻難宣之於口,不很擅言辭。
於是難免得個木訥的名聲。
但這種木訥有時也並不是什麼壞處。
隋文帝是個物慾很低的皇帝。
富有天下卻整日過的像個苦行僧,厲行節儉,每餐飯食至多僅有一道肉食。
他對美色也沒什麼興趣。
伽羅約束他是真,他嫌麻煩也是真。
【每旦聽朝,日昃忘倦,居處服玩,務存節儉,令行禁止】
登上帝位之初,百廢待興。
隋文帝就把所有的精力都花費在了朝政上。
他也是個心存慈悲,見不得人間疾苦的皇帝。
【嘗遇關中飢,遣左右視百姓所食。有得豆屑雜糠而奏之者,上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責,為之撤膳。】
關中鬧饑荒時,他看到百姓吃豆屑雜糠,便流涕泣不成聲。
「是朕之過,才讓百姓遭此劫難……」
「朕的百姓連栗米都吃不上,朕如何有臉錦衣玉食!」
隨即讓四下將膳食撤下,拒絕用餐。
他會為黎民蒼生的疾苦而感到自責。
彈幕默默的划過。
【看的我心情挺複雜的,隋文帝真的能算的上是個仁君了。】
【是啊,遭逢亂世後的天下能碰上他這樣的皇帝真的算是一件好事了,好歹能休養生息。】
【楊堅別管是不是晚年有過錯,至少在他大部分執政期間,是真的想要好好治理天下的,可惜了……】
【怎麼就讓他攤上那麼個孩子呢?簡直想想都替他吐一口血。】
【誰說不是,我要是隋文帝,我死了都能氣的從棺材板里跳起來!!】
【真不容易,都當上皇帝了還能恪守清律,能做到這點真不是一般人。】
【是不是當過和尚都有助於皇帝清心戒律(狗頭)】
【老朱:你內涵誰呢?】
【哈哈哈哈哈這麼說好像也是哈,楊堅不也恰好在寺廟長大的麼(黃豆賤笑)】
……
天幕前。
不少帝王也看的心情都挺複雜的。
隋文帝是個好皇帝麼?
自然是的。
甚至於目前來看,他都沒有什麼值得被拎出來批判的大過錯。
但這樣的開國之君,竟然也即將要落到一個二世而亡的下場……
於是,各位帝王們不寒而慄的同時,都不由得將幽幽的目光落到了自家的不孝子身上。
這教育崽子,看來必須得重視重視再重視了啊!!
誰也不想日後躺進棺材裡還要被氣的詐屍都詐不明白!!
各家的皇崽子們都默默打了個哆嗦,莫名有點後脖頸發涼。
明初,洪武年間。
朱元璋瞅著彈幕上的其中一條,頗若有所思。
「寺廟啊,皇子們若能尋個靠譜的住持教訓一段特也未嘗不是個好主意……」
小朱棣聽見朱元璋的低語,不禁打了個哆嗦。
他抓住朱標的袖子,可憐巴巴的仰著小臉低聲哀求。
「哥!大哥,你可得勸勸爹啊!我不想進寺廟,我不想當和尚啊!!」
朱標失笑。
「放心吧,爹肯定就是說說,不會真的送咱們去的。」
小朱棣張望著朱元璋的神色,對此有點些微的小懷疑。
……
天幕畫面緩緩轉過。
時光流轉,歷史的車輪滾滾。
也許人到了晚年,對自己的約束總會日漸鬆弛。
隋文帝也免不了俗。
感情上,是與伽羅的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政治上,是對自己情緒控制的不斷降低。
他早年設《開皇律》,廢除了許多酷刑,政治開明。
但晚年卻常常因為小過失就濫殺官員。
御史僅因未及時彈劾,就會被忽然暴怒的隋文帝直接處死。
馬場出了疫病,就險些因此處死一千五百餘人。
盜竊一錢以上,就以棄市罪論處。
甚至在軍事決策上,也出現了較大的失誤。
事實上,楊堅雖一統華夏,但他一統的路上其實並沒有遇見過什麼太強大的對手。
唯一的南陳後主還是個酒囊飯袋,完全不算什麼挑戰。
這也導致他的軍事敏感性其實不算太高。
隋雖定中原天下,但其實對周邊各個異族的統治力度是不怎麼夠的。
簡而言之——沒打服。
其中,以高句麗為最。
高句麗占據遼東以北的半島地區,人數不多,地盤不大。
但是小心思沒完沒了。
今天跟突厥眉來眼去,明天跟靺鞨脈脈傳情。
勾搭勾搭這個,撩撥撩撥那個,三天兩頭就要到遼東地區找事兒挑釁。
隋文帝多次下詔警告過他們停止這些小動作,並且以陳國的後果威脅他們。
【遼水比長江寬麼?高句麗人比陳朝多麼?】
但高句麗完全不以為意,表面上故作害怕的應下,背地裡仍然我行我素。
陽奉陰違的小人做派實在是讓人作嘔。
隋文帝這麼好脾氣的人都愣是被惹火,每每氣的失去理智。
偏偏遼東以北的半島地區能是易守難攻,發兵必然要遠征不說,它周邊又靠著幾個不好對付的遊牧民族。
不打他吧如鯁在喉他天天噁心你,打他吧還是如鯁在喉噁心自己。
別說是天幕上的隋文帝了。
就連天幕前的皇帝們看了之後都跟著露出了如鯁在喉的噁心表情。
李世民更是首當其衝的咬的牙齒咯吱咯吱作響。
「又是這群可恨的傢伙,上次吃的虧朕可還沒忘!!朕早晚要把他們高句麗王給逮回長安給朕跳舞!!!」
李世民並非沒有去揍過高句麗。
揍的其實也挺狠的,三萬大軍圍毆血虐對面十五萬人,俘虜數萬,直接打到了對面城門底下砸門。
把人家給嚇的差點棄城而逃遁縮到海里去。
這其實也算是豐功偉績了。
但大家都知道的。
對於天策上將來說,打了卻沒滅國就是純純恥辱,就是失敗。
故而李世民一直對高句麗每每提起來都心梗氣惱的很。
魏徵冷靜的沉聲道。
「上一次的失敗便是因為遠征的糧草補給和氣候問題吃了對方拖延戰的大虧,陛下必須冷靜再做決斷。」
李世民聽了之後也冷靜了些,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平復下來。
幾個後世來的異族將軍諸如哥舒翰等人瞧著有些躊躇。
他們默默對視了一眼,主動請纓。
「陛下,請您准許我等為您分憂。」
李世民蹙眉,面色和緩的抬手讓他們起來。
「各位將軍不必著急,高句麗雖行事噁心,但也不過是仗著地利之便罷了,將軍們又是擅長對付吐蕃的大將,不必大材小用。」
哥舒翰等人連忙拱手,被誇的手足無措。
「陛、陛下太客氣了,如有能用得到的地方,我等必義不容辭的……」
程咬金等本朝的武將們對視了幾眼,笑嘻嘻的湊上來。
「就是,陛下別跟咱們客氣!!近日都閒的手癢了!!」
李世民也被引逗的心情舒朗了些,不由得好笑的四下瞧了滿朝武將一圈。
「你們啊,一個個的就是閒不住!且放心吧,日後決計有的是仗給你們打,到時候唯一要擔心的,就是後勤糧草問題嘍!」
負責糧草的官員們聞言露出肉疼之色,但還是咬著牙拍胸脯保證。
「陛下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等便是拼了命,也定會努力供給前線,絕不會讓後勤這裡拖了後腿!!」
李世民心胸舒展,哈哈大笑了幾聲。
「是極是極,朕有爾等輔佐左右,便是取天下也如在囊中爾!何必為一小小高句麗所擾!」
秦始皇年間。
嬴政沉吟了片刻。
攤開世界地圖尋了尋,在遼東半島的所在微微停駐。
「便是這裡吧……」
劉邦也趴過來跟著分析。
「這個地兒啊……這尼瑪不韓信老家那塊兒麼?」
他忍不住吐槽。
「瞎,這地兒韓信指定熟,改明兒等他長大了,陛下讓他去打,保准三天拿下。」
嬴政覷了他一眼。
劉邦被他看的心虛了一下。
「怎、怎麼了?這就是啊!天幕當時放盤點的時候,韓信一直不就惦記著在這邊兒封王麼?沒錯啊!」
他猶豫了一下,偷看著嬴政的表情小聲建議。
「要、要不然……項羽也行?他打這個地兒也熟啊!」
嬴政定定的看著他,直看的劉邦心裡有點發毛。
半晌,嬴政才慢悠悠的開口。
「比起他們,朕卻比較心儀你,畢竟他們也只是你的手下敗將罷了。」
「不如便由朕的秦二世親自來為朕分這個憂吧,如何?」
劉邦綠豆眼:……哎?
……
天幕仍然在緩緩播放。
高句麗的騷擾讓楊堅飽受其煩,終於有一天忍不住怒而發兵了。
但是可想而知後果不盡如人意。
楊堅實在是對自己的兒子太信任了,撥了三十萬大軍,讓自己的兒子漢王楊諒率軍出征。
走到半路,又是瘟疫,又是海嘯,又是缺糧。
還沒走到地方,人就死傷了大半。
楊諒於是只能灰溜溜的帶著人回來了。
【九月,漢王諒師遇疾疫而旋,死者十八九。】
這是一次極其失敗而又恥辱的征討。
而且非常相當之丟人現眼。
彈幕實在是忍不住吐槽。
【我真的服了,楊堅到底對自己的兒子們哪兒來的那麼大自信?!朝中就沒武將麼?!】
【高句麗這地兒是這樣的,就跟那一塊兒又臭又黏的臭狗屎一樣,踢他糊一腳,不理他又臭不可聞!!(嘔吐)】
【實在是想不明白,他們總是挑釁有啥好處麼?!】
【小人畏威不畏德,挨打了就老實了!!】
【雖然但是吧,這尼瑪出征跟兒戲一樣,難道就沒有提前考慮過麼?】
【漢王楊諒也就是早年跟著楊堅打過一兩回吧?怎麼敢放心讓他自己帶兵去打啊?】
【救命,這一段我不想看!!快跳過啊!!】
【只能說楊堅對自己的兒子們實在是太沒有逼數了!!】
【楊堅這些個兒子到底有沒有一個頂用的啊?!!要不然他考慮考慮抱養一下李二吧!!】
天幕前。
楊堅扶著額頭,氣的血壓有點飆高。
「楊諒,好好,這也是個好樣的……!!」
楊勇和楊廣憋著氣兒都默默沒敢吭聲。
楊諒腿軟了一下,扶著桌子才好懸沒倒下去。
怎、怎麼還有他的事兒呢?!
本來一直瞧楊勇和楊廣笑話的哥幾個頓時都淡定不了了,各自哆嗦了一下,特別老實的眼觀鼻鼻觀心,生怕戰火燒到自己身上!
楊諒特別沒出息的撲通一聲跪下了,涕泗橫流的跟楊堅求饒。
「父皇、父皇兒臣錯了!!求父皇開恩啊!」
楊堅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如刀鋒一樣掃了幾眼自己這幾個兒子。
瞧見他們一個個那沒出息樣,更是氣的有點血壓飆升。
扶著桌子冷靜了半晌,才默默抬頭看向了天幕。
隨後,視線定格到了其中一行彈幕上,低聲喃喃。
「抱養麼……」
他閉了閉眼睛,面上神色變換不定。
就在他躊躇不定的時候,大殿之外忽然響起通傳的聲音。
「陛下,獨孤李氏攜子求見。」
獨孤伽羅一直緊蹙的眉頭展開,立刻起身去迎。
「是曼陀姐姐?快進來吧!」
楊堅情緒不明的抬頭看去。
獨孤曼陀雙眸直視大殿之上的楊堅,緩緩走進來,卻是忽然語出驚人。
「陛下,臣妾丈夫已去,無依無靠多年,陛下可否准許臣妾入宮為妃。」
此言一出,文帝夫妻倆的表情如出一轍的僵住。
獨孤伽羅:?
楊堅:?
小小的李淵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抬手掩面,實在是悲愴的難以為繼。
世人都知,唯有兩件事是怎麼攔都攔不住的啊。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