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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番外:劉季後記(中)

2025-11-26 01:10:08 作者: 喝口茶

  ……

  扶蘇比劉邦以為的還要天真。

  他竟然跑來親口問他。

  「劉叔父,我記得自己還很小的時候您就和我父皇感情很好了。

  他……我儘管不算了解父皇,可我知道他對您也有些不同的。

  若他當真留給您那樣一封詔書,我其實是信的,可大家不信,所以我還是想問問您,那封託孤詔書,是真的麼?」

  劉邦愕然,理解不了他到底怎麼想的。

  「你問我?我說……你難道就真的信麼?」

  竟然還親親切切的管他叫叔父。

  劉邦隱約記得,自己很多年前似乎是為了氣嬴政,非要哄著扶蘇管自己叫叔父,信誓旦旦說要當他半個爹。

  當然,嬴政大怒將他打了出去,此事不了了之。

  扶蘇點點頭,「您說,我就信。」

  劉邦:……

  他撐著額頭,半晌嘆了口氣。

  又半晌,他再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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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好我那個兒子也是個傻的。」

  他死了之後,也不必擔心下一代陰奉陽違,野心勃勃的朝大秦再亮屠刀。

  扶蘇有些沒聽清,疑惑道,「叔父?」

  劉邦面無表情的覷了他一眼,從桌下的暗格里慢吞吞的掏出了那封遺詔。

  「你說這個?」

  扶蘇眼睛一亮,正要開口,「所以,是真……」

  啪。

  劉邦隨手將遺詔丟進了一旁的油燈里,漫不經心的看著它燃起烈焰,餘光里是扶蘇逐漸凝固的表情。

  他笑了一聲。

  「扶蘇殿下,說你蠢,你倒是真的不謙虛,這東西,我要弄多少有多少,如今我已大權在握,便是告訴你一個真相,你又能如何?」

  扶蘇驀然抬頭,死死的凝視他。

  劉邦似乎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來人,朕累了,把扶蘇殿下帶下去!」

  扶蘇像一尊石像一樣被人拖了下去。

  待到他的身影剛一淡出殿門,劉邦便立刻火燒眉毛一樣跳了起來,徑直探火取栗,將那燒了一小截的詔書撈了出來,呼呼吹滅了余煙。

  他有點心疼的把詔書鋪展,唉聲嘆氣。

  「早知該提前弄些假的。」

  ……

  扶蘇終於下定決心要造反了。

  不,於他而言應該說是匡扶大秦正統。

  當他豎起大旗,響應他的人要比他想像中多得多。

  儘管其中大多數都仍是秦朝舊臣。

  他們追隨嬴政的時間要比追隨劉季多得多,雖然看似劉季的政策表面上是利好群臣,但好的過頭,反而叫習慣了嬴政高壓統治的臣子有些不安。

  按常理來說,劉邦作為篡權新帝,應該分外重視這個時候對群臣的安撫。

  但他偏偏什麼都沒做。

  比起這樣一個陌生且難以掌控的帝王,秦舊臣理所當然想要選擇扶蘇這樣一個親儒的帝王。

  是以,扶蘇的勢頭漸大,朝中大半班底幾乎都被策反。

  或罷朝、或彈劾,明里暗裡的逼迫劉邦讓位。

  朝中局勢日漸緊繃,偏偏高坐帝位的那位像是沒事人一樣,每天照常上朝,壓根不過問那些不上朝的人。

  反倒是張良等人有些坐不住。

  他們當然不希望扶蘇事成,不然這場造反豈不是成了笑話?到頭來還是他嬴政的兒子承繼了天下,這天下那不還是大秦的天下!

  「先生這是何意?」

  劉邦撐著腦袋望向眼前壓抑著怒火丟來奏摺的張良,看上去漫不經心。

  「這些是什麼,陛下想必不用臣介紹了吧?這些時日,彈劾您的奏摺都已經摞成山了!」

  劉邦隨手翻了兩份,「理會他們作甚?朕整日忙的很,懶得瞧這些沒用的東西。」

  張良頗覺匪夷所思,直言。

  「陛下莫非當真覺得這江山已經坐穩?實不相瞞,我想不明白您將那公子扶蘇留到現在的理由。」


  劉邦懶懶的應了一聲。

  「愛卿不知道,朕這人吧有個心軟的毛病,那孩子朕小時候還抱過,應他聲叔父,實在下不去手啊。」

  張良:……

  你放什麼屁呢?

  親眼見證了他怎麼屠殺六國舊貴族的張良嘴角抽了又抽,實在沒忍住想罵出口。

  劉邦別的優點沒有,就是臉皮夠厚。

  在張良一言難盡的眼神中,他面不改色的繼續道。

  「總之,這事兒我心裡有數,愛卿不必管了。」

  張良鐵青著臉走出去的時候,深刻懷疑了一下自己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不過,劉邦最後那句話確實叫他心中的狐疑放下了些。

  ——大抵又是這傢伙的什麼計策吧。

  誠如秦朝舊臣們的看法那樣,張良同樣認為劉邦是個深不可測的人。

  他自詡聰明絕頂,卻也不是時時都能揣摩的清楚劉邦到底在想些什麼,也看不透他身上似乎繚繞不散的某些秘密。

  譬如楚地出身的地痞混混為何如此諳熟帝王之道,又從哪裡習得一身超絕的武藝?

  他曾叫韓信等人不動聲色的觀察過劉邦動手的瞬間,卻統一得出了敵不及的驚駭結論。

  要知道,武藝這種東西儘管先天條件很重要,譬如項羽那種情況,但對於身形條件受限的人來說,若非後天習得,是絕不可能登峰造頂的。

  但劉邦動手時,卻展現出了一種雜糅了制式化的精妙和野性的殘暴兩種極端的特點。

  前者像是皇帝身邊最強禁衛的滴水不漏,後者像是叢林裡野狼的斃命直覺。

  張良很擅長從一個人的行為細節上推斷出其極力想要隱藏的過去。

  可劉邦此人的矛盾卻叫他時常深陷迷霧。

  「如此想來,扶蘇確實不是這個傢伙的對手,或許真是我多慮了……」

  張良一邊沉吟,一邊暫且放下了憂慮。

  封地的事情還有一大堆,韓信等人才懶得管朝中劉邦位置坐的穩不穩,早歡天喜地的跑去封地折騰了。

  韓王雖死,但韓地劉邦仍然留給了張良,他雖知無望,但還是想要找一找是否還有韓王室子嗣遺漏。

  扶蘇造反鬧的轟轟烈烈,但能管的上這事兒的人都跟瞎了一樣,竟真沒人給他找什麼麻煩。

  當蒙恬帶兵逼宮,上萬禁軍包圍了都城的時候,劉邦正和沒事人一樣在朝中開會。

  李斯著宰相衣制,率百官同時彈劾,逼劉邦退位。

  蕭何沉默的站在劉邦身邊。

  劉邦慢吞吞的翻完了手中那封奏摺,隨口點了個官員。

  「荊州那邊的洪災鬧了不少時候了,你去著人抽調附近的糧倉。」

  那官員正嚴正正站在李斯身後,聞言竟條件反射的回答。

  「回陛下,荊州洪災五日前已抽調了一次隔壁郡的糧倉……」

  劉邦冷笑了一聲,啪的把奏摺摔了。

  「交給誰去辦的?朕再給一次機會,去傳信告訴他,吃了多少全都給朕吐出來,否則朕就親自去取了他項上狗頭!!」

  矛頭一轉,劉邦也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還有你,近些時候挺忙的吧?忙的連賑災的事兒都敢給朕出岔子,膽子挺肥啊。」

  那官員瞬間駭然,連忙跪下請罪。

  「陛下恕罪,臣這就去親自查明督辦!」

  朝中眾臣不拘是站在李斯身後的,還是保持中立的,均沉默的落針可聞,安靜的看完這場『表演』。

  李斯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僵立在原地。

  一場轟轟烈烈的造反,在劉邦輕飄飄的幾句話里,就這樣支離破碎。

  他不動兵戈,甚至不費口舌,就讓眾人意識到一件事。

  這朝中,仍然是他劉邦說了算的。

  李斯動了動嘴唇,想說蒙恬已經帶人圍了中宮,今日無論如何他劉邦都得退。

  然而當他看到劉邦仍然氣定神閒的表情,心臟就已經開始不可遏制的下沉了。

  ——恐怕事情絕不會如他想像中的那般順利。


  是了,扶蘇拉幫結派的事分明不算隱蔽,但劉邦居然一直都視若罔聞,這根本不像他的做派。

  李斯並非沒有察覺到這其中古怪,但他除了向前之外,本就無路可走,只能逼迫自己刻意去忽視這份怪異。

  他自己或許都沒有察覺到,在他的心中尚且存著些許不切實際的幻想——劉邦或許本就打算還政於扶蘇。

  此時此刻,皇座上的劉邦居高臨下的望進了李斯有些顫抖的眼底,慢條斯理的笑了。

  「李相,你這是什麼表情?」

  正對峙之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道急促的傳報。

  「李相,不好了!!各路封王忽然舉起反旗,最近的韓王張良已經率兵抵達了咸陽城外了,蒙恬將軍已被迫與其交鋒了!!」

  在李斯驟然眼前一黑的表情中,劉邦撐著下巴笑的愉快。

  「李相,要朕現在退位也不是不行,不過蒙大將軍不知可有當年朕的本事,憑一己之力從各路反王手裡守住這咸陽城呢?」

  咸陽城又是否還經得住又一次的摧殘呢?

  李斯尚且混亂呼吸急促之時,朝中已然有不少人控制不住的跌坐了下去,滿臉驚恐道。

  「不!不!!陛下,我等不造反了,還請陛下坐鎮咸陽,穩守天下啊!!」

  「是啊,是啊!扶蘇公子尚且稚嫩,他如何能有陛下懂得治理天下!!」

  「是啊陛下,您是先帝留下遺詔親自指定的繼承人,我們當然是信任擁戴您的!」

  劉邦做受寵若驚狀,感動道。

  「眾卿如此信任朕……」

  李斯面色蒼白,似有不甘痛苦的凝視著劉邦,張口還要再說些什麼,卻被一個裹挾著風霜匆匆走進殿中的身影阻攔了。

  「夠了,李斯,今日是我們敗了。」

  那人蘭亭玉樹,面色溫潤平和,縱使在這等處境中,看上去仍然是穩定冷靜的。

  公子扶蘇,儘管是仁和到有些優柔寡斷的,但他從來不是懦弱膽怯的。

  曾經滿朝臣子,只有他敢直面盛怒的嬴政,並且公然和他唱反調駁斥他的政令。

  扶蘇閉了閉眼,露出不忍之色。

  「叔父……陛下。」

  他拱手抱拳,俯身稱臣,「城中百姓已然經不起再一次的戰爭紛亂,我會讓蒙恬不再抵抗,請陛下安撫反王,退兵吧。」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扶蘇扶蘇,灼灼其華。

  他是顆長不大的小樹,他的仁註定了他做不了以蒼生血肉供養著自己生長的遮天巨木。

  而每一個亂世霸主,都是踩著累累屍骨才能登頂高峰的『不仁之君』。

  扶蘇,他不巧生在一個需要亂世霸主而非盛世仁君的時代。

  滿朝的臣子,近乎怔然的望著他,無論是已經屈服在劉邦腳下的,還是仍然堅持站在李斯身後的。

  他們面色或苦或悲,或嘆或敬,可他們終究認清了一場現實。

  他們發自內心的敬佩於扶蘇的高尚品格,在這個偽君子和小人當道的時代之下,他的『天真』某種程度上來說何嘗不是一種珍寶。

  可時代容不下這份天真,除非有人能送他一場盛世。

  眾臣悲切,卻不敢表露出來,垂頭掩住了眼眶中的淚。

  唯一能送他那場盛世的人——已經死了。

  ……

  扶蘇輸了這場驚天豪賭,人人都以為秦皇著最後的血脈註定要就此斷絕了。

  沒有帝王會容忍一個造反失敗的前朝公子。

  但劉邦仍然只是囚禁他。

  前朝涉事官員多達三分之二,若要清算必傷王朝根基,於是劉邦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輕飄飄揭過了。

  當然,他也挑挑揀揀的殺了幾個,這反而叫眾臣很鬆了口氣。

  既殺便是好事,若要真的不殺,那才叫人夜不能寐。

  蕭何冷眼看著,他挑出來殺的那幾個要不就是對扶蘇輕蔑假意的,要不就是第一個跳出來詆毀扶蘇的牆頭草。

  因著其中法家儒家都有,便是有心人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他們的共通點居然是這樣荒謬的理由。


  劉邦是個比嬴政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喜怒不定高深莫測的帝王——這個傳言一時甚囂塵上。

  又幾年。

  劉邦年歲越來越大,眼見著體力精力大不如前。

  皇帝實在是個非常消耗人的工作,他當皇帝這幾年老的非常快。

  各路異姓王在劉邦有意無意的縱容中,短短几年便越發的無法無天,儘管遠在封地,但其所作所為已經隱隱惹了眾怒。

  朝堂群臣本就對當年之事不滿,郁懷於心,多年來上了無數參折。

  又一次懷病臥榻後,劉邦將妻子呂雉叫到了床前,不知交代了什麼。

  從那次之後,各種各樣的罪名開始被加諸在各路異姓王頭上,這個過程做的悄無聲息,等到屠刀落下,已經無可轉圜。

  呂雉的手段非常酷辣,這個從來身居後宅的低調女子首次站到台前,手掌皇后權柄,生殺予奪,無人敢輕易違逆。

  因著劉邦遲遲不改國號,故而她可算是大秦實際意義上的第一位皇后——第一位皇后該擁有多大的權力,除了那已死的秦皇,誰也不敢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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