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冰與火的淬鍊、溫與寒的交融中悄然流逝。
子時已過,丑時、寅時……籠罩山巔的絕對死寂依舊,唯有那青碧溫潤、玄白酷寒的雙泉在無聲流淌,滋養著盤坐的身影。
李牧歌的氣息在兩種極致力量的沖刷下,非但沒有紊亂,反而愈發沉凝、厚重,如同深藏地脈的神鐵,在反覆鍛打中去除雜質,提升本質。
東方遙遠的海平線下,墨汁般的濃黑終於被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所刺破。卯時將至。
就在這一刻,一縷銳利無比、蘊含著破曉生機的金紅色晨曦,如同神祇投下的光之利劍,悍然刺穿了厚重的夜幕,精準無比地投射在兩股靈泉之上!
嗡——!
仿佛某種亘古的封印被這天地間第一縷純陽之氣所觸動、所喚醒!
就在這第一縷蘊含生滅造化的晨曦觸及靈泉的剎那,異變再生!
靈泉附近的土地,以肉眼清晰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純粹由光芒凝結而成的……苔蘚!
這苔蘚通體閃耀著純粹而溫暖的金光,仿佛由液態的太陽光芒所鑄就!
它生長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如同金色的潮水漫過沙灘,眨眼之間便蔓延了整個山巔!
每一株都僅有寸許高,葉片細密如碎金箔,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下,流淌著純粹而溫暖的液態黃金般的光澤!
頃刻間,整個死寂荒涼的禿嶺被渲染得金碧輝煌,燦若神宮仙闕!
更令人瞠目結舌、幾乎懷疑自身感官的是,每一片細碎的金色苔蘚葉片尖端,都凝聚著一顆顆飽滿圓潤、晶瑩剔透的露珠。
這些露珠在破曉的金色陽光映照下,內部竟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一顆顆極其微小、卻結構完美、丹紋隱現的丹藥虛影!
一股純淨、溫和、能驅散一切饑渴疲憊、令人神清氣爽的清新氣息,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從山巔蕩漾開來,瀰漫四方!
赫然是秘典中記載的、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天然地寶——「地脈金衣」及其伴生的「朝露辟穀丹」!
「我的老天爺啊!」
半山腰岩石凹陷處,一直強忍著寒意和睏倦、死死盯著山頂方向的李大柱,此刻徹底看傻了。
他使勁揉了揉被金光刺得發痛的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劇烈的痛感讓他齜牙咧嘴,才終於確信眼前這改天換地的神跡並非夢境。
他呆呆地看著腳下那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到自己藏身石凹邊緣的金色苔蘚,那葉片上滾動著的、露珠里清晰可見的、米粒大小卻散發著誘人氣息的丹藥虛影!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恐懼和理智,他下意識地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點金苔葉片上那滾動的、內含丹影的金色露珠,飛快地放入口中。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新純淨的暖流瞬間爆炸般湧入四肢百骸!
腹中長久以來因飲食粗糙、靈氣匱乏而產生的隱隱飢餓感和空虛感,如同被一隻溫暖的大手瞬間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沛然的精力自體內湧起,精神為之一振,神清氣爽,甚至連體內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土屬性靈力,都在這股純淨生機的刺激下,前所未有地活躍、歡騰起來!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滿足和力量感充盈全身!
李大柱驚得張大了嘴巴,下巴幾乎要脫臼,半晌才發出一聲變了調的、近乎破音的驚呼,在這死寂被打破的清晨傳得老遠:
「這露珠,怎會有如此神效,這草……這金草也是不得了的寶貝啊!」
山下的石殿群落,此刻也徹底沸騰了!
所有被山頂那驟然爆發的、足以改天換地的純粹金光所驚醒的李家子弟,以及被李大柱那聲破鑼嗓子般的驚呼引來的孫老七等
十幾個形容枯槁、面黃肌瘦的老礦工,全都涌了出來,目瞪口呆地仰望著那在初升朝陽中變得金碧輝煌、如同傳說中仙家寶地的星隕嶺!
那濃郁得化不開的溫暖金光,那漫山遍野流淌著液態黃金光澤的奇異金苔,那葉片上滾動著的、內部清晰可見丹藥虛影的神異露珠……
眼前的一切,徹底粉碎了他們過往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認知!
將這座刻印在他們記憶深處只有貧瘠、絕望和死亡的荒島形象,碾得粉碎!
「地脈金衣……朝露化丹,秘典里記載的神物……竟然……竟然真的存在!」
痴迷於靈植、翻閱過不少家族雜書的李石頭,此刻渾身都在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激動得語無倫次,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
他死死盯著山頂那沐浴在萬道金光中的挺拔身影,聲音嘶啞,充滿了頂禮膜拜的狂熱:
幾個鬚髮皆白、走路都顫巍巍的老礦工,呆呆地望著那神聖的金色山嶺。
渾濁的老眼裡先是極度的茫然,仿佛無法理解眼前的神跡,隨即,那麻木了太久的瞳孔深處,一絲微弱的光亮艱難地掙扎出來,越來越亮。
終於,膝蓋一軟,「噗通」、「噗通」接連跪倒在冰冷的礁石地上,布滿老繭和裂口的雙手深深插入粗糙的砂石,額頭觸地,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那是長久絕望後驟然窺見一絲天光時,靈魂的顫慄與無聲的嚎哭。
孫老七佝僂著背站在最前面,沒有跪,但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殘燭,那雙看慣了生死的渾濁老眼,此刻死死盯著山頂的金光和那道身影,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騰、燃燒,那是早已熄滅的、名為「希望」的火焰,正不顧一切地試圖衝破厚重的灰燼,重新點燃!
禿嶺之巔。
籠罩全身的金色晨曦緩緩收斂。
李牧歌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深邃的青蓮虛影隱去,重瞳內斂,唯餘一片澄澈明淨,如同雨後初晴的碧空,映照著腳下這片由他親手點化而生的金色神山。
他低頭,目光落在自己伸出的指尖。一滴飽滿圓潤、內部清晰懸浮著一粒微縮辟穀丹虛影的金色露珠,正顫巍巍地停在他的指腹之上,散發著純淨而溫和的勃勃生機。
他微微側目
左邊,青碧溫潤的玉液靈泉依舊無聲流淌,滋養著周遭冰冷的岩石;
右邊,玄白酷寒的淬骨寒泉也並未消退,寒氣瀰漫,冰晶閃爍。
體內,經脈前所未有的圓融暢通,靈力奔涌如大江大河,再無半分滯澀;
筋骨皮膜在玄冰寒泉的千錘百鍊下,透出一種內斂的、玉石般的溫潤光澤,堅韌程度遠勝從前。
力量感前所未有的充盈。
指尖微微一動,那滴承載著造化玄奇的金露,連同內部那粒微小卻完整的丹影,無聲無息地消散,化為一股最為精純溫和的生機暖流,瞬間融入他的指尖,滋養血肉,通達百骸。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潤物無聲的造化玄奇。
「道法自然,萬物皆有其理。」
他低語一聲,聲音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與腳下這煥發著無盡生機的星隕嶺、與這片被點化的天地、與那奔流不息的雙泉、與那覆蓋山巔的地脈金衣,產生了一種更深沉、更和諧的共鳴。
眉心處的青蓮印記溫潤流轉,識海深處,那朵統御萬法、包羅萬象的青蓮之下,象徵著「地脈」、「生機」、「造化」的分支道紋,瘋狂地汲取著這方天地因劇變而反饋而來的磅礴道韻,變得更加清晰、凝實、玄奧莫測,如同獲得了某種本質的升華。
星隕島,這青雲宗卷宗里記錄在案的、資源枯竭、環境惡劣、被星辰之力侵蝕的流放絕地,在他眼中,已然徹底撕下了貧瘠荒蕪的偽裝,顯露出其深藏地脈、引動天地造化的、截然不同的、充滿無限可能的瑰麗面貌。
這不科學,但很修真。
李牧歌的嘴角,掠過一絲微不可察、唯有自己能懂的弧度。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金色的山嶺,投向更遠處那片依舊籠罩著稀薄星霧、蘊藏著混亂星辰之力的海域。
流放之地?不,這是一塊未經雕琢、潛力無窮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