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風卷著股奇異的味道撲面而來——新鮮泥土的潮氣里,摻著某種金屬被高溫煅燒過的焦糊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清冽如泉的草木清氣。
孫二狗站在自家那艘破舊小漁船的船頭,黝黑粗糙的臉上肌肉緊繃,布滿老繭的右手死死攥著一塊皺巴巴、蓋著「星沙嶼-望海角」漁行模糊紅戳子的薦書,指節捏得發白。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幾乎要從那深陷的眼眶裡凸出來,死死盯著前方海平面上那座越來越近的島嶼輪廓。
那…那地方真的是傳說中的「星隕島」?
那個連海鳥都不願意落腳、連最落魄的海盜都避之不及的流放之地?
孫老七那個在礦洞裡差點熬幹了的老叔,信里說的「紫微仙城」是真的?
巨大的港口如同神話中盤踞海疆的玄龜巨爪,穩穩地嵌入了海灣。
碼頭通體泛著一種溫潤內斂、卻又無比堅實的暗沉金屬光澤,表面流淌著細密的、如同星辰脈絡般的幽藍紋路。
沒有熟悉的、散發著濃烈魚腥和腐爛海藻味的雜亂漁網,沒有堆積如山的臭魚爛蝦,更沒有橫七豎八癱在爛泥里的破船殼子。
只有一排排整整齊齊、線條冷硬的金屬泊位,在上午不算強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更讓孫二狗頭皮發麻、後脊梁骨嗖嗖冒涼氣的是碼頭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不是人!
是十幾尊…不,幾十尊!
身高丈許、如同移動的小山丘般的…巨人!
它們的軀體由某種看不出材質的暗沉金屬和泛著星點微光的岩石完美熔鑄而成,關節處鑲嵌著流轉不息的幽藍靈光。
沉重得能讓地面微顫的腳步,踏在金屬碼頭上卻只發出沉悶而精準的「咚…咚…」聲。
有的巨人沉默地扛著比孫二狗整個漁船還大幾倍的巨石,步伐穩定地走向遠方正在生長的建築群;
有的巨人揮舞著與其體型相稱的巨大刻刀,刀尖閃爍著刺目的白光,在堅硬的金屬碼頭地面上刻畫出複雜精密、如同活物般微微流動的符文迴路,每一筆落下都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和金屬灼燒的焦糊味;
最震撼的是港口邊,一尊巨人伸出粗壯得令人心悸的金屬手臂,五根柱子般的手指張開,穩穩「抓」住一艘剛靠岸、比孫二狗漁船大兩倍的小型貨船船幫,如同拎起一個澡盆般輕巧地提起,然後穩穩噹噹地平移放到一個空著的泊位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那貨船連晃都沒晃一下!
「我的老天爺……」
孫二狗倒抽一口涼氣,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
「石頭…石頭成精了?還是我昨天喝的那碗摻了海蛇膽的劣酒勁兒沒過,在做夢?」
他狠下心,掄圓了巴掌,朝著自己粗糙黝黑的大腿內側,用盡全力狠狠一掐!
「嗷——!」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海風,痛得他眼淚差點飆出來,整個人原地蹦起半尺高,差點一頭栽進海里。
「二狗哥!你怎麼了?」
身後同船的幾個漁民兄弟被他這動靜嚇得一哆嗦,本就因眼前景象而呆滯的臉更白了。
「沒…沒事!腿抽筋!」
孫二狗齜牙咧嘴地揉著劇痛的大腿,眼裡的驚駭卻更深了——不是夢!真不是夢!
這地方…這星隕島…真的變成這樣了?
「都愣著幹什麼?眼珠子掉海里餵魚了?下船!動作快點!排隊!接受『入境檢驗』!別堵著道!」
一個洪亮如銅鐘、中氣十足到有些震耳朵的嗓門猛地炸響,帶著一種孫二狗從未聽過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孫二狗循聲望去,只見碼頭棧橋入口處,一個穿著靛青色棉麻混紡勁裝、腰束皮帶、腳踏厚底快靴的壯碩漢子,正叉腰站著指揮秩序。
那漢子胸口用銀線繡著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蓮,蓮心托著一顆微縮星辰的圖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身邊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神情嚴肅的年輕人,以及…一尊只有常人高矮、通體暗銀、線條流暢、雙眼部位閃爍著冰冷滲人紅光的金屬人形造物!
那紅光掃過人群,讓人心底發毛。
孫二狗眼睛猛地瞪得更大了!那不是隔壁漁村出了名的窮漢、去年還跟他一起在望海角灘涂上刨蛤蜊的趙大膀子嗎?
這才幾個月不見?
人胖了一圈,臉上油光水滑,以前那副被海風吹得乾裂脫皮的窮酸相一掃而空,嗓門洪亮得能蓋過海風,腰板挺得筆直,那身靛青衣服料子厚實挺括,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趙…趙大膀子?」
孫二狗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嘿!孫二狗?你小子也來了?」
趙大膀子聞聲望過來,看清是熟人,臉上嚴肅的表情鬆弛了些,露出一口被海風吹得依舊有些發黃但很結實的牙,大步流星走過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孫二狗肩膀上,力道沉得讓他一個趔趄,
「叫什麼大膀子!我現在叫趙剛!紫微仙城『巡海衛』丙字隊小隊長!管著這片碼頭秩序呢!」
他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自豪,又指了指身邊那尊沉默的紅眼金屬造物,
「喏,這是『巡值鐵衛』甲叄柒號,我的搭檔!眼睛放亮點,別犯渾,這鐵疙瘩可認死理兒!」
孫二狗被拍得肩膀生疼,又被趙剛這身份轉變和那「巡值鐵衛」的紅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只能連連點頭。
在巡值鐵衛甲叄柒號那冰冷、毫無感情波動的紅光掃描下,一群如同驚弓之鳥的漁民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長隊,大氣都不敢喘。
輪到孫二狗,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哆哆嗦嗦地把那張皺巴巴的薦書遞給趙剛身邊一個拿著塊巴掌大、溫潤玉牌記錄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神情專注,看都沒看他一眼,指尖在玉牌上快速划動,玉牌表面便亮起柔和的微光,一行行細小的字跡浮現又隱沒。
「孫二狗,籍貫星沙嶼望海角,漁民,技藝:粗通水性,會修船補網,無案底記錄…嗯,符合『基礎勞力』准入標準。」
年輕人語速平穩,公事公辦,
「薦書收好,這是你的『臨時身份牌』,滴血認主,隨身攜帶,遺失補辦需繳納五點貢獻值。」
他遞過來一塊同樣巴掌大小、觸手溫潤、顏色純白的玉牌。
玉牌正面簡潔地勾勒著青蓮托星辰的徽記,下方有個米粒大小的圓形凹槽。
孫二狗心臟怦怦直跳,依言用牙齒咬破早已布滿裂口的手指,忍著疼,擠出一滴暗紅的血珠,小心翼翼滴在凹槽里。
嗡!
玉牌微微一震,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蜂鳴。凹槽瞬間將血珠吸收殆盡,玉牌表面青蓮星辰徽記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芒,隨即恢復溫潤。
一股奇異的、微弱的聯繫感在孫二狗心頭升起,仿佛這牌子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同時,一段極其模糊的、關於方向和基本規則的信息流,如同本能般出現在他混亂的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