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裹緊了身上那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舊道袍,縮著脖子,在一排排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攤位間艱難穿行。
他剛在一個臨時組建的「獵妖隊」里耗盡了最後幾張保命的符籙和幾乎全部靈力,才勉強分到一些靈氣駁雜的下品靈石和一小袋止血草粉。
這點收穫,連修補他那把豁了口的精鐵短劍都不夠。
目光在那些售賣破爛法器、殘缺功法玉簡、以及真假難辨的「遺蹟藏寶圖」的攤位上掃過,柳明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他。
十年了,在這片殘酷的修仙界底層掙扎,他像一葉浮萍,看不到任何上岸的希望。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的灰暗吞噬時,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溫潤的靈力波動,如同黑暗中的螢火,突兀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循著感覺,擠開幾個罵罵咧咧的壯漢,來到坊市最深處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攤位。
攤主是個鬚髮皆白、滿臉溝壑的老修士,修為不高,只有鍊氣中期,眼神渾濁,正抱著一個破舊的黃皮葫蘆打盹。
柳明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著一朵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青蓮,蓮瓣邊緣流淌著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青色光暈。
那股純淨溫潤的靈力波動,正是從這枚令牌上散發出來的。
令牌邊緣,用極其工整、細若蚊蠅的字體銘刻著一行小字:【青鸞信標·制式壹叄柒】。
「老丈,」柳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他蹲下身,指著那令牌,「敢問,這信標……怎麼賣?」
老修士被驚醒,渾濁的眼睛瞥了柳明一眼,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十塊下品靈石。」
柳明倒吸一口涼氣!
三十塊下品靈石?!
這幾乎是他剛才拼了命才換來的全部身家!
但他沒有立刻還價,而是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青鸞信標,入手溫潤,重量適中。他嘗試著注入一絲微弱的靈力。
嗡!
信標中心那朵青蓮的花苞,驟然亮起一點極其柔和、卻異常穩定的青芒!
同時,柳明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指引感,指向了某個遙遠的方向!
「這……這是何物?有何用處?」柳明強壓著心中的驚濤駭浪問道。
老修士打了個哈欠,帶著點不耐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青鸞信標,青雲宗門下青蓮島出來的好東西!認路、傳訊、保命都靠它!認路嘛,只要在它感應範圍內,對著它注入靈力,就能指向最近的『天網節點』或者特定登記過的地點,迷路?不存在的!」
他指了指信標邊緣幾個極其微小的符文凹點,
「用神識烙印下對方信標的印記,只要都在節點覆蓋範圍,就能像面對面一樣說話!比那些又貴又容易失效的傳音符強百倍!
至於保命?嘿,凡是青蓮島的修士,遇到大危險,捏碎它,附近的巡邏隊或者有救援任務的修士,只要接了任務,天網立刻就能看到你的位置!」
柳明聽得目瞪口呆!
認路千里不迷?
即時傳訊不耗神識?
遇險一鍵求救?
這……這簡直是散修夢寐以求的神器!
「老丈,這青蓮島……究竟在何處?是何等所在?竟能……竟能造出這等奇物?」
柳明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和渴望。
老修士渾濁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又帶著深深的感慨。
他坐直了些,壓低聲音:
「青蓮島啊……具體在哪片海域,老頭子我也說不清,只知道在茫茫東南星沙海域深處……那地方……嘖,沒法說。
規矩大的嚇人,但也公平得嚇人!
沒有宗門壓榨,沒有世家壟斷!
只要你有本事,肯幹活,肯學東西,就能活得像個真正的修士!……」
老修士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嚮往:
「老頭子我是沒指望了,根骨太差,壽元將盡。
但小伙子,我看你眼神里還有光。要是……要是你還有心氣,還想著往上爬一爬,不想在這爛泥坑裡耗死……」
他猛地抓住柳明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帶著驚人的力量,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柳明。
柳明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手腕處直衝頭頂!
他不再猶豫,顫抖著將懷裡僅有的下品靈石,以及那袋剛分到的止血草粉,一股腦地塞到老修士手裡:「老丈!這信標,我要了!」
老修士愣了一下,默默地點了點頭,將青鸞信標鄭重地放在柳明掌心。
與此同時,坊市邊緣一間簡陋的酒館裡,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幾個滿面風霜、氣息駁雜的散修。
他們看著樓下柳明與老修士的交易完成,柳明緊握著那枚青玉令牌,眼中燃燒著決絕的光芒大步離去,臉上都露出複雜的神色。
「又一個被那『青蓮島』騙了的傻小子。」
「三十塊下品靈石!就買那麼個破牌子?那老騙子的話也能信?」
「就是,什麼天網節點,什麼一鍵求救,什麼公平之地……吹得天花亂墜,誰知道是不是某個邪修門派設的陷阱,專門騙我們這些走投無路的人去當炮灰!」
「何止!聽說那地方規矩森嚴,進去了就身不由己,跟賣身差不多!什麼百藝學院,分明就是奴役修士的工坊!」
「對對對,張兄你知道吧?前幾年也信了這鬼話,帶著全部家當去找那什麼青蓮島,結果你猜怎麼著?」
「船還沒到地方就遇到風暴,連人帶船都餵了海妖!屍骨無存啊!這青蓮島就是個催命符!」
「那老東西,還有那些偶爾流出來的所謂『青蓮島制式』破爛,就是個餌!釣的就是柳明這種走投無路又心存幻想的蠢貨!」
「可恨這騙局在這黑石集流傳多年,偏偏還有人前仆後繼地上當!那老騙子背後肯定有人撐腰!」
「噓!小聲點!你忘了趙麻子怎麼沒的了?
就因為多說了幾句那老東西的壞話,第二天就被人發現死在臭水溝里了!
在這黑石集,你可以罵宗門,罵世家,甚至罵老天爺,但唯獨不能質疑那老東西和他賣的『青蓮島』東西,否則……」
幾個散修越說聲音越低,臉上都帶著恐懼和後怕,悶頭灌著劣質的靈酒,仿佛要用那股蕭辣驅散心底的寒意。
唯有一名坐在角落的青年,衣著雖不算華貴,但乾淨整潔,氣質沉穩,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
他饒有興趣地聽著眾人的議論。
「諸位,」他開口問道,聲音平和,「那位老丈,還有那『青蓮島』,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讓諸位如此忌憚?」
眾人抬頭,眼見是他,這位自稱姓周的年輕人幾天前來到黑石集,出手還算大方,談吐不俗,似乎有些來歷。
「周公子,你初來乍到,有所不知。」
一個年長些的散修壓低聲音,
「那老東西就是個老騙子,專門賣些稀奇古怪又死貴的破爛,還編造什麼『青蓮仙島』的鬼話騙人靈石!
至於那青蓮島……哼,十有八九是子虛烏有,就算真有,也必定是龍潭虎穴!」
「哦?」周公子眼中精光一閃,「如此說來,那位剛剛買下信標的小兄弟,豈不是……」
「羊入虎口!自尋死路!」另一個散修恨恨道,「我們勸也勸過,攔也攔不住!這世道,想往上爬想瘋了的人,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老騙子如此行徑,就沒人管?」周公子追問。
「管?誰敢管?」
年長散修苦笑,
「這黑石集魚龍混雜,水深得很。
那老東西能在這最亂的坊市深處安安穩穩擺攤這麼多年,背後能沒點道行?
再說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買定離手,在這地方,拳頭就是道理。
周公子,聽我一句勸,離那老東西遠點,別惹麻煩。」
周公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卻再次投向窗外,看向柳明消失的方向,眼神變得深邃難明。
與此同時,坊市的另一端。
蕭十三娘正與幾位同伴在挑選一些低級靈草。她忽然停住腳步,微微蹙眉,抬眼向坊市深處望去。
「十三娘,怎麼了?」她身旁一位同樣妖嬈的女子問道。
蕭十三娘蹙眉說道:
「沒什麼,就是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激發了,很微弱但很純淨的靈力波動,還有……一股很強的決心和希望的氣息,一閃而過。」
「這不是很正常。」
另一名氣質成熟的女子笑道,
「這破地方哪天不死幾個人?
偶爾有個走運的撿到點好東西,或者發個白日夢覺得自己能翻身,不都這樣?氣息強點弱點罷了。
倒是十三娘你,天姿靈秀,感知敏銳,連這點波動都逃不過你的法眼?」
「大姐!」蕭十三娘似乎不太喜歡這種玩笑,臉上微紅,
「我是說真的,那波動……很奇特,不像普通的法器或者丹藥,帶著一種……秩序的感覺。還有那股決心,很純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哦?」被稱為大姐的女子也收斂了笑容,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混亂嘈雜的棚戶和攢動的人頭,
「秩序?這鬼地方還有秩序可言?
怕不是哪個愣頭青又被老騙子忽悠著買了『青蓮島』的招牌吧?
那點可憐的希望,最後多半變成絕望。走吧,別管閒事了。」
蕭十三娘又望了一眼坊市深處,那奇特的波動和決絕的氣息已經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跟著同伴們繼續前行,身影很快消失在黑石集污濁的空氣和擁擠的人流中。
手中那枚溫潤的青鸞信標,被柳明死死攥著,緊貼著他的胸口,仿佛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