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顛簸、撕裂般的痛楚席捲而來。
意識沉溺在冰冷粘稠的泥沼中,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感刺破黑暗。
隨之而來的是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還有那股混雜著魚腥、海風、淡淡草藥味的人間煙火氣息。
李牧歌艱難睜開眼。
視線模糊許久才聚焦。
低矮的茅草屋頂,糊著發黃泥巴。
牆壁是粗糙木板拼接,縫隙透著微光。
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
簡陋木桌上,一盞小油燈跳躍著昏黃火苗,映照出一個佝僂著背、正在小泥爐前熬煮什麼的老婦人背影。
他嘗試動了動手指。
鑽心疼痛瞬間從四肢百骸傳來!
丹田處更是傳來陣陣空虛和灼痛。
強行撕裂空間、維持乾坤袋洞天、抵禦虛空亂流的代價極其慘重。
混沌青蓮子金丹黯淡無光,表面甚至出現細微裂痕。
原本浩瀚的法力十不存一,連神識都被重錘敲擊過,探查範圍壓縮到極限。
唯有懷中那小小的灰色乾坤袋,依舊冰冷沉重地貼在心口。
傳遞著一絲微弱卻真實的聯繫——裡面數千生靈的氣息雖然微弱,但都還活著!
「咳咳…」
他忍不住咳嗽起來,牽動內腑傷勢,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呀!你醒啦?」
老婦人聞聲,顫巍巍轉過身。
她臉上布滿風霜溝壑,眼神渾濁卻帶著質樸關切,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
「可算醒了!老天保佑!」
「俺家老頭子三天前出海收網,在礁石灘把你撈上來的。」
「可嚇壞俺們了!渾身是傷,跟被海怪撕過似的,就剩一口氣吊著…」
老婦人絮絮叨叨說著,端過來一碗黑乎乎、散發著濃烈草藥味的湯水。
「來,快把這藥喝了。」
「俺們村里赤腳大夫開的,治外傷內傷都管點用。」
李牧歌看著那碗粗糙的藥湯,心中五味雜陳。
他堂堂金丹真人,青蓮道主,此刻竟虛弱到需要凡俗草藥續命的地步。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
「別動!別動!」
老婦人連忙放下碗,小心扶住他。
「你這身子骨,得好好養!」
「俺們這'望潮村'雖然窮,但管你幾口飯食還是有的。」
「你安心躺著,等老頭子回來,給你弄點新鮮魚湯補補。」
李牧歌依言躺下,看著老婦人關切的臉。
那久經戰火、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一顆小石子,盪起一絲微瀾。
他艱難抬起手,從貼身儲物袋殘片裡,摸索出最後幾塊下品靈石和一小瓶最低階的固本培元丹藥。
「老人家…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他聲音沙啞,將東西遞過去。
「這些…請收下…」
老婦人看到那幾塊閃爍微光的石頭和晶瑩剔透的玉瓶,渾濁眼睛瞬間瞪大。
連連擺手後退:「使不得!使不得!」
「這…這是仙師用的東西吧?太貴重了!」
「俺們就是順手…哪能要這個!」
「收下…」
李牧歌語氣堅決,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虛弱威嚴。
「否則…我心難安。」
他看出這老夫婦家境貧寒,這幾塊靈石,或許能讓他們晚年好過些。
老婦人見他堅持,又看看那誘人的「仙家之物」,最終顫抖著手接過來。
小心翼翼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嘴裡不住念叨:「謝謝仙師…謝謝仙師…俺們真是積了大德了…」
接下來幾天,李牧歌就在這簡陋的漁家小屋裡靜養。
他不再言語,大部分時間都閉目調息。
竭盡全力運轉《太乙青蓮訣》,吸收著天地間稀薄的靈氣,一絲絲修復著瀕臨崩潰的金丹和殘破的經脈。
老夫婦對他敬畏有加,每日送來簡單的魚湯飯食,不敢多問。
七日後,李牧歌勉強能下床行走。
雖然法力只恢復了一絲,金丹的裂痕依舊觸目驚心,但基本的行動力總算有了。
他謝絕了老夫婦的挽留,留下一個用岸邊浮木簡單雕刻、蘊含一絲微弱守護道韻的木符後,在清晨薄霧中,悄無聲息離開瞭望潮村。
站在村口簡陋的碼頭上,回望那幾間低矮的茅屋,李牧歌心中一片蒼涼。
曾經統御三十六島、意氣風發的青蓮道主,如今孑然一身,法力盡失。
喪家之犬。
唯有懷中那沉重的乾坤袋,提醒著他肩頭更重的責任——那數千條性命,青蓮道統最後的火種!
他辨明方向,朝著記憶中最近的一處有靈氣波動的地方走去。
步履緩慢卻堅定。
傷,可以養。
力,可以復。
只要火種不滅,青蓮終有再開之日!
跋涉三日,李牧歌終於抵達了一處名為「東臨集」的沿海坊市。
規模不大,遠不及昔日青蓮仙城的萬一,但總算有了修士活動的跡象。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石屋和木棚,售賣的多是些低階符籙、粗淺丹藥、海獸材料以及凡俗用品。
修士修為普遍不高,練氣期為主,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築基初期修士,已是眾人敬畏的對象。
李牧歌收斂氣息,將殘存的法力波動壓制到最低。
一個落魄的散修。
他尋了一處提供劣質靈茶和簡單信息的茶攤,花了最後一塊下品靈石,要了一壺最便宜的「海沫茶」。
靜靜坐著,神識展開,捕捉著坊市里流動的隻言片語。
「…聽說了嗎?南邊出大事了!」
鄰桌,一個滿臉橫肉、背著魚叉的築基初期壯漢壓低聲音,對著同伴說道。
「南邊?離咱們東極海遠著呢,能出啥事?」
同伴是個乾瘦老者,不以為意。
「遠?驚天動地的大事!」
壯漢灌了口茶,聲音帶著一絲驚悸。
「青雲宗!聽說過吧?南域頂尖的大宗門!被滅了!」
「四大魔宗聯手,據說連山門都被打沉了!血流成河啊!」
「嘶——!」
乾瘦老者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茶杯差點掉地上。
「真…真的假的?青雲宗…那可是有元嬰老祖坐鎮的龐然大物啊!」
「千真萬確!消息都傳瘋了!」
壯漢拍著桌子。
「據說還有內奸,不少附屬家族都反水了!嘖嘖,那叫一個慘!」
「現在南域亂成一鍋粥了,魔焰滔天,正道剩下的幾個大宗門都縮著不敢出頭呢!」
「我的天…這…這是要變天啊!」
乾瘦老者臉色發白。
「幸好咱們在東極海,離得遠…」
李牧歌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青雲宗覆滅、山門沉淪的確切消息,那冰冷的絕望感依舊噬心。
一張張面孔在腦海中閃過,最終化為一片血色的廢墟。
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傾聽。
「南域是亂了,不過咱們東極海也不太平。」
另一個茶客插話,是個消息靈通的掮客。
「五大正道宗門——紫微書院、太玄道宮、伏魔寺、滄海龍宮、丹霞派。」
「五大魔道巨擘——血影樓、天屍宗、赤焰魔宮、幻心宗、玄冥教。」
「互相牽制,摩擦不斷。」
「聽說最近幻心宗和玄冥教又在'沉星湖'那邊搞事情,鬧得烏煙瘴氣,幾個小家族都被滅門了…」
「沉星湖?」
李牧歌心中一動,這個名字被特意提及。
「可不是!」
掮客來了興致。
「那沉星湖深處有個'鬼哭島',以前是個小門派的山門,後來被一夥自稱'七煞'的邪修占了。」
「這幫人可真是無惡不作!」
「劫掠商船,血祭凡人修煉邪功,抓捕女修爐鼎…把好好一片靈秀湖泊變成了人間鬼蜮!」
「附近的'碧波潭'幾次派人清剿,但那鬼哭島地形詭異,水下暗礁密布,還有天然形成的迷蹤霧陣,易守難攻。」
「那'七煞'老大據說有金丹初期修為,手段陰毒,滑溜得很。」
「幾次都讓他跑了,反而折損了碧波潭不少人手。」
「現在也懶得管了,只要不鬧得太大…」
李牧歌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七煞?
金丹初期?
正好,需要一個合適的地方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