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訊玉符上的消息很簡單。
一艘懸掛天機城旗幡的樓船,已至青蓮島轄區之外,請求拜見島主。
來者身份,天機城主親傳弟子,陸玄機。
「陸玄機……」
李牧歌輕念此名,蘇芸遞交的情報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此人乃天機城當代年輕第一人,半步金丹中期,深得城主信賴,是天機城行走於世的代言人。
他來做什麼?
為墨衡復仇?
不像。
天機城行事,利字當頭。為區區一個死人,得罪如今勢可吞湖的自己,不是他們的風格。
況且墨衡勾結魔道,是醜聞,天機城急於切割尚且不及。
那麼,是拉攏,還是試探?
「放行。」李牧歌指尖輕點,向蘇芸傳回神念。
「迎客殿,上最好的茶,我隨後就到。」
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天機城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
一刻鐘後,迎客殿。
陸玄機端坐於千年楠木椅上,姿態儒雅,正細品杯中靈茶。
他一襲白衣,面容俊秀,若非那一身隱而不發的靈力波動,更像是一位飽讀詩書的世家公子。
然而,此刻他溫潤的眼底,卻藏著無法平息的波瀾。
太富有了。
自登島那一刻,他的心神便接連受到衝擊。
這座島的靈脈品階,遠超他預估的極限。
島上樓閣錯落,法度森嚴,每一處都與陣法紋理完美契合,渾然天成。
最讓他心悸的,是那些巡弋的青蓮衛。
清一色的制式法器,氣息沉凝如山,目光銳利如刀,那股鐵血軍容,分明是久經戰陣的精銳之師。
這絕非什麼偏遠湖泊的草頭勢力,這分明是只有千年大宗才配擁有的底蘊氣象!
再看手中這杯茶。
茶葉,三千年「雲霧頂」。
茶水,至純「無根泉」。
僅此一杯,在外界拍賣行,價值千枚靈石亦不多見。
在此地,竟只是待客之物。
「這位青蓮島主,當真是潛龍出淵,一飛沖天……」陸玄機心中喟嘆。
他此行奉師命而來,目的正是試探李牧歌的底細與態度。
玄龜洞府一役,四尊金丹中期喋血,整個修仙界的棋盤都為之震動。
天機城雖遠,卻時刻關注著這盤棋。
當沉星湖在兩年之內被一個名叫李牧歌的修士徹底掌控的消息傳回,天機城高層集體失聲。
一個能在八年內白手起家,創下如此基業,更以雷霆之勢整合一片浩瀚水域的男人,絕不可小覷。
此等人物,是敵是友,必須釐清。
正在他思緒翻湧之際,一道平淡的聲音自殿外傳來,仿佛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響徹在他的神魂之中。
「讓陸道友久等了。」
話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立於殿門。
陸玄機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站起。
好快!
他竟絲毫未曾察覺對方是何時靠近的!
他定睛望去。
來人面容清俊,氣質如雲中之月,飄逸而疏離。
尤其那雙眼瞳,深邃幽遠,只一眼,便仿佛要將人的心神徹底吞噬。
他明明就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錯覺,仿佛他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又仿佛他本身就是這方天地。
金丹中期!
不,不對!
其氣息之凝練,法力之雄渾,遠勝他所見過的任何同階修士!
甚至比他那位金丹中期頂峰的師尊,給他的壓迫感,還要……致命!
「在下陸玄機,見過李島主。」
陸玄機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對著李牧歌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李島主風采,聞名不如一見。」
「陸道友客氣。」李牧歌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請坐。」
「不知陸道友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李牧歌直入主題,他沒有時間繞圈子。
陸玄機聞言,臉上浮現一絲苦笑。
「不瞞李島主,在下此來,其一,是為我天機城清理門戶。」
他說話間,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
「墨衡,曾為我天機城外門長老,然其私通魔道,敗壞門風,早已被家師除名。」
「他之死,咎由自取,與島主無關。此乃家師手令,請島主過目。」
李牧歌接過玉簡,神念一掃而過。
撇清關係,示好。
天機城的意圖,一目了然。
「墨衡之事,我已知曉。」李牧歌將玉簡隨手置於桌案,「既然他已非天機城之人,那此事便到此為止。」
他給的台階,乾脆利落。
陸玄機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
「多謝島主深明大義。」陸玄機再度拱手。
「這第二件事……」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無比鄭重。
「在下奉家師之命,特來邀請李島主,加入『東勝盟』。」
「東勝盟?」李牧歌眉梢微挑。
這名字,他聞所未聞。
陸玄機解釋道:「東勝盟,乃我天機城牽頭,聯合東域數十個頂尖宗門與世家,所組建的守望互助之盟。」
「聯盟宗旨,在於互通有無,共謀發展,以及……」
「應對即將到來的大劫。」
「大劫?」
李牧歌的目光終於泛起一絲真正的波瀾。
「不錯。」陸玄機的臉色凝重如鐵。
「家師於前夜觀測天象,以鎮派之寶『天機盤』推演未來,窺見了一角血色。」
「一場席捲整個修仙界的浩劫,百年之內,必將降臨。」
「屆時,無人可以獨善其身。」
「因此,家師才奔走聯合,組建東勝盟,欲匯聚眾力,共渡此劫。」
「李島主雄才偉略,青蓮島底蘊深厚,正是我東勝盟所渴求的臂助。家師有言,若島主願入盟,可直任盟中長老,地位與他平起平坐。」
李牧歌聽完,陷入了沉默。
他凝視著陸玄機,重瞳之中,有細微的靈光如星河流轉。
他在剖析。
天機城的卜算之術,天下無雙。
他們說有大劫,那便九成是真的。
但這大劫是天災,還是人禍?
這個東勝盟,聽著是抱團取暖,但李牧歌從不信世上有純粹的善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
天機城拉自己入伙,真是為了「共渡難關」?
還是想借自己的力量,去制衡盟中其他派系?
甚至,是想讓自己去當那把最鋒利的刀?
「陸道友的好意,李某心領。」李牧歌沉吟片刻,聲音平靜地響起。
「只是我青蓮島偏安一隅,人微力薄,就不去摻和這等擎天大事了。」
他拒絕了。
陸玄機對此似乎早有預料,並無多少意外之色。
「島主不必急於答覆。」他微笑著,再次取出一份金色的捲軸,「盟約在此,您可先行閱覽。家師說了,此事不急,他會給您足夠的時日考量。」
李牧歌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捲軸,卻並未打開。
「替我謝過城主好意。」
「陸道友遠道而來,一路風塵,不如在島上盤桓數日,也讓我一盡地主之誼。」
這是逐客令。
陸玄機心領神會,立刻起身。
「多謝島主美意,只是在下尚有要事,不敢叨擾。」
「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再來拜會。」
李牧歌微微頷首,命人將他送出島外。
他站在殿前,目送那艘樓船化作黑點,消失在天水之間。
他眼底的平靜,被一絲徹骨的寒芒撕裂。
「大劫……」
這兩個字從他唇間溢出,輕得仿佛幻覺。
一個無形的絞索,似乎正從遙遠的未來緩緩收緊,勒住了時間的脖頸。
他原以為,自己還有數百年的時間去從容布局。
現在看來,時間,才是最奢侈的東西。
必須,加速!
李牧歌霍然轉身,大步流星,重回議事殿。
殿內,蘇芸等人早已等候多時,氣氛壓抑。
「道主,天機城的人,意欲何為?」蘇芸迎上前來,話語中帶著擔憂。
李牧歌將東勝盟與「大劫」之事,言簡意賅地複述了一遍。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蘇芸等人呼吸一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
「大劫?道主,此事……可信?」李耀宗的聲音有些乾澀。
「寧可信其有。」李牧歌的聲音斬釘截鐵,「天機城的推演,從不出錯。」
「那我們……是否要加入東勝盟?」吳遠有些六神無主。
「不加。」
李牧歌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
「我從不將自己的命運,寄託於他人的善意。」
「所謂的聯盟,不過是弱者的哀嚎。真正的強者,只信自己!」
他的目光如劍,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個消息,於我等而言,是警鐘,更是戰鼓!」
「它在告訴我們,我們還太弱!遠遠不夠強!」
「原定的一切計劃,即刻廢止,全部重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自今日起,青蓮島,進入最高備戰狀態!」
「所有靈礦、藥園,資源開採速度,再提三成!」
「青蓮衛,擴編一倍!」
「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一個能碾碎任何風浪的青蓮島!」
「是!道主!」
眾人胸中被一股烈火點燃,齊聲怒吼,聲震大殿。
李牧歌的視線,最後落在蘇芸五人身上。
「你們五個,不必再等三日。」
「今夜,便入聚靈陣。」
「我,要你們在天亮之前,全部成為金丹!」
他的眼瞳深處,仿佛有星辰在燃燒、重組,意志堅定得無可動搖。
大劫將至。
他沒有時間再等了。
他要用最野蠻、最不計代價的方式,堆砌出足以自保的實力!
無論是他自己,還是整個青蓮島!
夜幕四合。
青蓮島後山,巨大的聚靈陣轟然啟動,璀璨的光柱貫穿天地。
李牧歌盤坐陣眼,蘇芸五人分坐五行方位。
「凝神,靜氣!」
「抱元守一!」
李牧歌的聲音,如洪鐘大呂,在五人識海中炸響。
「丹藥,服下!」
五人沒有絲毫遲疑,將李牧歌賜下的那枚異香撲鼻的丹藥,一口吞入腹中。
轟!
如同火山在體內噴發,磅礴無匹的藥力瞬間沖向四肢百骸!
五人的身體劇烈顫抖,皮膚之下,有無數光點在遊走、衝撞,青筋如虬龍般暴起。
結丹,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