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工車間。
李大炮跟孟煩了站在門口,聽到裡面傳來的大動靜兒,沒有急著進去。
「煩了,最近意見箱啥情況?」他突然問道。
孟煩了撓著頭皮,一臉思索,「處長,這幾天那裡面是空的,沒有工人提意見。」
意見箱,意見箱,有啥意見就塞箱。
這玩意兒在很多地方,就是個擺設。
可在軋鋼廠,李大炮卻把它利用起來。
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只要工人有意見,寫下來,塞進箱,他都會及時觀看、派人調查處理。
正是他的這一舉動,讓李大炮跟工人的關係越來越近。
「以後每天都打開瞅一眼。」
「嗯…」孟煩了拿出小本子記上,省得回頭給忘了。
李大炮瞧他那副認真樣,嘴角揚起一抹弧度。「走吧,進去看看…」
車間裡,空氣灼熱又渾濁。
巨大蒸汽錘帶著千鈞力度,「轟嗵、轟嗵」地砸落,震得地面都感覺到微微晃動。
燒得白亮的鋼胚在鐵氈上被反覆鍛打、火花四濺。
一個個身著藍色工裝的工人,臉上全是汗水與油漬。
所有人都在忘我的工作,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兩位不速之客。
「煩了,記一下。」李大炮掃了一圈,想到一個事項。
孟煩了又掏出小本子,「處長,你說。」
「從今兒開始,鍛工車間工人只要是進了車間,必須戴安全帽、手套、口罩。」
很多危險,往往都能預防,卻因為疏忽,造成了嚴重後果。
既然發現了,就得提前防範。
孟煩了快速記好,「行,我回頭就跟林平溪反應…」
李大炮點點頭,剛要進裡面看看,角落裡突然傳來劉海中的大嗓門。
「大力,你昨晚幹啥了?腰馬合一,勁兒要使透…」
「處長,過去看看?」孟煩了提議。
李大炮沒有言語,側身避過幾個忙碌的工人,快步走了過去。
劉海中一臉火氣,正在指導工作。
他的大徒弟——六級鍛工楊大力苦著臉,有點亂了手腳。「師父,這個精鍛件太難伺候了。」
「廢話,你以為能用吃奶的力氣砸?」
「可我力度總控制不好咋整?」
「咋整?練,往死里練。」劉海中左手叉腰,右手用袖子抹了把汗。
不知咋的,李大炮看到這指導場面,想起前世那些駕校老師。
那些人沒上車之前,大多數脾氣都很好。
可一上了車,就跟屬狗臉似的,臉耷拉地老長。
一旦學員犯了錯,嗓門就變成了大喇叭,能把人噴得懷疑人生。
「處長,這人體格子不去保衛處可惜了。」孟煩了小聲說道。
李大炮斜瞅他一眼,「人家是六級鍛工,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整個車間,就他們兩人是綠色軍裝,終於引起了工人的注意。
劉海中的小徒弟,周志乾剛放下手裡的大錘,抬頭就瞅見李大炮的側臉。
「嗯…李書記?」他不確定地小聲嘀咕。
李大炮只當沒聽見,仍看著劉海中教徒弟。但越來越多的工人注意到了他,紛紛停下活兒,熱絡地打起招呼:
「李書記,你咋來了?」
「好傢夥,書記來微服私訪了…」
「李書記,要不要掄兩下子試試…」
李大炮臉色放緩,「行了行了,老子又不是小娘們,忙你們的…」
劉海中跟楊大力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轉身,一看真是李大炮,都有點傻眼。
「李…李書記,我…」劉海中不知道說啥了。
楊大力倒是實在,呲著一口白牙忙解釋,「李書記,我沒偷懶。」
李大炮走上前,拿起工件看了兩眼,「老劉,碰到那種笨徒弟,是不是特想給他一錘子?」他故意開起玩笑。
孟煩了瞅著劉海中一臉尷尬,「噗嗤」一聲。
楊大力「嘿嘿」笑道:「李書記,不是我師父的錯,是我太笨了。」
「李書記,我檢討,我檢討,」劉海中以為李大炮不滿意他的工作態度,「以後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徒弟笨,當師父的破口大罵,不能說人家不對,只能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李大炮很理解劉海中。
這麼嘈雜的工作環境,氣溫又熱,一旦上火,不發泄出去,很容易憋出病來。
「行了,我沒說你做的不對,」李大炮朝他露了個笑臉。「我知道,你教徒弟實在,從來都不保留。
可有時候,咱得注意一下方式。
對不?」
孟煩了有點兒蛋疼。
平時李大炮檢查他們訓練成績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和聲細語。
誰要是不達標,把人往死里收拾。
劉海中聽到大佬沒有怪罪他,這才把心放肚裡,「對對對,李書記說的對。」
秦大力挺講義氣,插了一句嘴,「李書記,怪我,跟師父沒關係。
就是這個件我不太熟練,所以下手力度輕,達不到要求。」
對於鍛工,李大炮不懂,也做不出外行指導內行的事。
但他明白,有些手藝是要講天賦的。
如果真能通過苦練,就能晉升成八級工,那這樣的大師傅也不會那麼稀少了。
「老劉,我送你倆字要不要?」李大炮拍拍大胖子的肩膀。
劉海中眼睛一亮,滿臉堆笑,「李書記,您說,您說。」
「制怒。」李大炮輕飄飄吐出倆字,怕他不懂,又給他解釋了一遍,「控制自己的怒火,不要讓它吞沒你的理智。」
說完,他沖眾人點點頭,帶著孟煩了朝車間外走去。
劉海中一臉思索,還是沒咋明白。
小徒弟周志乾將剛才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師父,李書記的意思就是讓您不要發火。否則,很容易出錯。」
楊大力腦袋裡一根弦好像沒搭對,「嗐!咱師父不就這脾氣嘛!
他不吼兩嗓子,我還不得勁呢!
真要變成細聲細氣的老娘們樣,我准學不會!」
好傢夥,這傢伙大嗓門嚷嚷的,周圍人全都聽見了。
「哈哈哈,大力,你小子真踏馬局氣。」
「劉師傅,你徒弟說的是真的嗎?」
「我糙,大力,你小子真是個賤皮子。」
劉海中臊得臉通紅,火氣直衝腦門。
「大力,我糙你大爺。」他抄起一根三角鋼,就要削人家。
楊大力瞅見師父動了真火,趕忙大聲求饒,「師父,制怒,制怒,制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