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炮打個噴嚏，軋鋼廠都得震翻天。
隨著幾個電話下去，廠黨委、廠監委、保衛科、財會科立即放下手頭工作，全力開始清查此事。
貪污，自古至今，一直都有。
老百姓不怕你貪污，就怕你貪了還不干人事。
在軋鋼廠，有些人，比如李懷德，李大炮讓他貪。
可那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敢伸手，剁他爪子不商量……
下午兩點，李大炮正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咚咚咚…」敲門聲很急。
「進…」
龍文章拿著一份口供，推開門快步走進來。
「處長，都查出來了。」
李大炮面無表情地瞅了他一眼，坐到辦公桌前，接過文件夾開始仔細翻閱。
後勤科長呂國良，物管科副主任蘭利華，供銷科副科長趙永福…財務科會計曹金花，一共18個蛀蟲被揪了出來。
從後勤到物管，從物管到供銷，從供銷到財務，達成一條完整的利益輸送鏈。
就這短短半年多的工夫，一伙人足足貪污了26萬。
58年，26萬的購買力有多少？
拋開票據不談！
這個金額，在這個年代，能買將近二百五十萬斤棒子麵，夠84000人一個月的定量。
現在，全進了18個蛀蟲的腰包。
李大炮臉色越來越黑，心裡那股子邪火越來越大。
「有種，真踏馬的有種…」
他冷笑著點上一根煙，狠狠嘬了一口。
「殺…
殺…
全都殺掉！一個不留！」
龍文章眼神冰冷，不見往日的半分嬉笑。
他身姿筆直地站在三米外，靜靜等待李大炮的吩咐。
事實上，這位新任的秘書有些搞不懂。
明明軋鋼廠的待遇優厚，李大炮更是對廠里人月月補貼，為啥還有人為了錢去貪污、去喝工人血？
「踏娘的，到底咋想的？」
「咚…」兩點半了。
李大炮緩緩站起身，聲音冷得讓人打哆嗦。
「通知全廠，立刻停工。
我不管他是誰！也不管他有啥理由！
半個小時後，全都給老子到場。」
「是…」龍文章眼神一凜，向他敬了個莊嚴的軍禮，轉身快步離去。
另一邊，李懷德坐在自己辦公室里，臉色蒼白，冷汗直冒。
18個貪污的，裡面有一多半都是他的下屬，甚至還有幾個心腹。
一想到李大炮的手段，他想死的心都有。
「怎麼辦？怎麼辦？踏娘的到底該怎麼辦？」
這時，他餘光瞥到了桌上的電話，腦子忽然一亮。
「冷靜，冷靜，必須冷靜…」
李懷德「咕咚咕咚」灌進一杯茶水，長呼一口氣，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喂，我是軋鋼廠李懷德，給我接冶金部，我找胡振邦胡副部長。」
等待的時間很煎熬。
大約一分鐘後，話筒里傳來一道肅然深慮的聲音。「喂，胡振邦。」
「爸，我是懷德，我這齣事了…」李懷德搶著把事情的經過和猜測全都禿嚕出來，沒給人家插話的機會。
「爸，您說，我該怎麼辦？
昨兒個李書記就給我提過醒，哪想到今天就…」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略重的呼吸聲清晰傳進李懷德耳中。
良久，就在這位副廠長快要沉不住氣的時候，他開口了。
「懷德，馬上去跟李大炮坦白。
記住，別打太極。
至於他怎麼做，就看你在人家心裡的分量了。」
李懷德身子一僵，眉頭擠成「川」字。
「爸，萬一他把我給斃了呢？
26萬可不是小數目…
那些人有一多半都是我這條線上的。」
他越想越後怕，聲音都變了腔。
「爸，你要救我，救救我啊。」
胡振邦心裡一片煩躁，湧起深深的無力。
李大炮的背景，他可是一清二楚。
換句話說，他在人家眼裡沒多大分量。
如果李大炮真要殺自己女婿，他除了瞪眼，只能幹看著。
「懷德，你告訴我，從他執掌軋鋼廠，你有沒有喝過工人血。」
李懷德瞳孔一縮，臉上瞬間迸出狂喜。
「爸，這個我沒有，一次也沒有過。
平常就是收錢辦個事，都是規則裡面的。
爸，我現在就去坦白。
先這樣，爸。我先掛了…」
「砰…」電話那頭傳來忙音。
胡振邦揉著眉心，慢慢把話筒放回去，臉上寫滿無奈。
「這下子，你可真成了人家的…」
另一邊，李大炮站在窗口，聽到大喇叭的聲音，一臉漠然。
這樣的事，以後肯定還有，根本就阻止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給眾人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
讓那些想伸手的，在動心思時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付得起那份代價。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敲響。
「進來…」李大炮看向門口。
李懷德擠出一臉苦笑，不太自然地走進來。
「李書記，我…我是來向您承認錯誤的。
昨兒個您提醒完，我當天下午就給他們開了會。
可…可沒想到，居然會…會發生這種事！」
李大炮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話裡帶刺兒。
「李懷德，你還記得56年，你從黑省回來那次，老子跟你說的話嗎？」
那年李懷德被內鬼捅刀，功勞苦勞相抵。
雖然事後把內鬼送進了籬笆，可除了出氣，啥也沒落著。
今天李大炮舊事重提，他立馬就明白人家是啥意思。
「李書記，自從您上任，我老李可沒喝工人血。
現在，事兒都這樣了。
您說咋辦，我老李第一個支持。
只求…」這個時候就得敞開心窩子。「只求您能看在這麼多年，我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放…放老哥一馬。」
稱呼李大炮「書記」，是想告訴人家，他能認清自己的位置。
自稱「老哥」，是讓李大炮別忘了，兩人的交情很厚。
李大炮從頭到尾就沒想殺他。
這麼好的工具人，可是不多見。
但是想讓李大炮對李懷德輕拿輕放，他又有點不甘心。
窗外，傳來工人的喧譁；屋裡，只有座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安靜壓得人難受。
良久，李大炮故意嘆了一口氣，語氣恨鐵不成鋼。
「把你這些年吃進去的，給全廠工人發個福利。
每人三兩肉，你自己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