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寬大厚重的實木桌被拍下一個清晰的掌印。
楊瑞林等人嚇得打了個哆嗦,不敢去看首座上那位怒目圓睜的老人。
就是匯報下工作,眼前的老人咋發這麼大火?
「骨氣呢?
老子問你踏馬的骨氣呢?
啊?
讓狗給吃了?」
碩大的房間頓時鴉雀無聲,只余老人的呵罵指責。
為了那個破超市,這群兔崽子居然要放下身段,打算答應那些『好心人』的各種苛刻要求。
崽賣爺田心不疼,把老人都快氣炸了肺。
旁邊的幾位老人也是皺起眉頭,古井無波的眼神泛起一絲不滿。
現在的年輕人…
唉…
「咕咚咕咚…」
一個綠漆都快掉光的鐵水壺被老人拿在手裡,一口氣喝光。
這個畫面,跟在場的裝飾、別人的茶杯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抹固執的倔強。
「呼…」
老人把水壺重重放桌上,越看那幾個年輕人越生氣。
他站起身,快步走過去,對著他們的後腦勺就是狠抽。
「啪啪啪…」
「老子怎麼把你們幾個提上來?
踏馬的!孬種!全都是孬種!」
他這一動手,現場的緊張氣氛變得有些緩解。
幾個年輕人雖然疼,心裡卻鬆了一口氣。
「唉…這老頭打人還是那麼疼…」
不怕上級打罵,就怕上級對你愛搭不理。
邊上幾個老人見到這這場面,眼裡划過一絲笑意。
等到打人的停手了,才不輕不重地說了兩句。
「老李,以後下手輕點,看把孩子給打的…」
「難怪先生叫你炮筒子,都多大年紀了,脾氣還這麼火爆…」
老李?
炮筒子?
東大李大炮!
「把嘴都給我閉咯。」他沒給人家好臉,目光移至正前方的那幅畫像,手指有節奏地叩擊桌面。
「告訴他們,不是老子求著進去。
他們要是再敢瞎嗶嗶?」
冷哼聲憑空響起,讓在場的人臉色微變,心裡咯噔一下。
他該不會…
李大炮點上一根煙,狠狠嘬了一口,似乎下定了決心。
「開放三級出口清單,問問那些河馬、駱駝要不要?」
出手就是殺招!
清單里的東西,都是東大快要淘汰的陳舊設備。對於它們,卻是夢寐以求的。
這要是放開口子,老米他們得急眼。
想想以前的窮鬼、闊佬都能自己加工,不買他們的東西,他們還怎麼去賺小錢錢?
這簡直就是要他們的命!
李大炮左邊的那位老人摸出一根煙點上,拿起面前的《超市協議》,不緊不慢地撕成碎片,裝進一個牛皮袋。
「把這個給他們送回去。
告訴他們,只給他們一周時間。」
態度不喜不悲,就跟爺爺打孫子屁股似的。
楊瑞林他們嘴角抽了抽,心裡哇涼哇涼的。
「吳老,沒您這麼幹的啊…」
五分鐘後,房間只剩幾位老人。
李大炮笑呵呵的從挎兜里掏出兩個牛皮紙包,一瓶老汾酒,滿臉嘚瑟。
「來來來,把茶杯空出來,請你們喝酒。」
吳老他們在家管得嚴,這不能吃,那不讓喝,這會兒見到酒,喉結下意識地滾動了幾下。
不過他們頭髮絲都是空的,沒被李大炮給瞞過去。
右側首位的老人眼神調侃,「怎麼?又被媳婦攆出來了?」
有些事,說多了就是淚。
李大炮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徐清河,老子就討厭你那張臭嘴,一句話就能把天聊死。」
「哈哈哈哈…」
五香花生米,幾根蘿蔔條,直接用手抓。
這要是讓那些保健醫生看到,又得嘟囔、跟他們老伴告狀。
可現在,幾位老人就跟小青年似的,不拘小節,率性而為。
「最近人心開始亂了,不少人都想往外走。」
「一旦加入那個超市,那些人肯定會進來,這事得提前未雨綢繆。」
李大炮拿起酒瓶子抿了口,主要是沒多少了。
他眼神慢慢變冷,多少年的殺氣有些不受控制。
「想走可以,把家底都留下。
至於那些人…」他嘴角微翹,臉上多了幾分囂張跋扈。
「咱們占股百分之90!
這…就是老子的底線。」
幾位老人終究是比他心軟了幾分。
吳老嚼了顆花生米,小小的抿了一口,生怕把酒喝沒了。
「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如果鬧大了…」
船大!不容易調頭!
一旦做出決定,如果發生意外,造成的後果簡直不敢想。
許多事,都是他們幾位定下來,下邊的智囊再去仔細分析,然後提交各種出現的後果。
這樣,才能判斷出決策的可行性。
但是…
李大炮具有決定權。
只不過他懶,還跟以前那樣,把事都交給他們,自己只負責大方向。
吳老說的後果,他早就猜到了。
其實,他有句話沒說。
很多人都已經忘了啥是二合面,啥是摻了玉米芯的窩頭了。
換句話說,就是吃來飽了,欲望大了。
怎麼辦?
下狠手!
「東大太胖了,是該減減肥了。」
他扔下這句話,把酒一口悶了,戴上那頂戴了快五十年的帽子,起身出了房間。
「砰…」
關門聲響起,剩下幾位老人臉色有些凝重。
徐老嘆了口氣,「漢東那邊,你們看該派誰去。
咱們幾個不說,他肯定也早就知道。
沒問,無非就是給咱們幾個老夥計面子。」
他邊上的老人一頭花發,眼神銳利,說話更是帶著幾分果決。
「重病下猛藥!
我建議從頭到底都捋一遍,借這個機會敲山震虎。」
「同意!」
「同意……」
出了門,在崗哨們的注視下,李大炮蹬上那輛陪了他快50年的二八大槓。
沒用車送,也沒有秘書、保鏢跟保健醫生陪同,就跟個出門遛彎的老漢一樣,逍遙自在,率性而為。
華燈初上,整個四九城比白天還熱鬧。
寬闊的柏油馬路上只有三個牌子的車——紅旗、和諧、奮進。
仔細看去你會發現,其中大半是電車,不是燒油的。
現在的東大,電力發展在整個藍星遙遙領先,核心技術一直牢牢把控在自己手裡。
從發電到報廢電池的回收、利用,已經做的越來越完善。
用他那句話說:「空氣不好就容易生病,生病了就會影響生活、社會發展,身體健康。」
汽車尾氣,真不是啥好玩意兒。
許多方面,當初都是在他的強烈要求下硬發展起來的。
時間證明,他是對的。
可比起那位老人,在某個山旮旯隱居的老人,他還差得遠。
蹬進帽兒胡同,路燈照得路面亮亮堂堂。
南門口那,幾輛紅旗早已消失不見。透過門縫,李大炮看到屋裡的燈還亮著,立馬板起臉,跟個老小孩一樣推門進院。
屋裡,安鳳抱著一個肉嘟嘟的三歲小男孩,跟李平安正坐在飯桌前。
幾個普通的家常小菜還在冒著熱氣,顯然剛端上來沒多大會兒。
聽到外邊的動靜兒,小男孩眼睛一亮,從安鳳懷裡跑下來,衝出了屋門。
「爺爺!爺爺!爺爺…」
就跟葫蘆娃似的,叫個不停。
李大炮一秒破功,掐著小男孩的胳肢窩,把他抱起來,老臉笑出幾道魚尾紋。
「哎呦,太白,咋瘦了這麼多?」
李太白,李平安的大兒子,跟那位徐老的孫女生的。
自己兒子不當人,也沒給人家孫女一個名分,難怪人家老嗆他。
李太白在李大炮臉上「吧唧」親了口,小聲說道:「爺爺,圇圇說,等我瘦下來就說給我當媳婦,我最近在減肥呢。」
一句話,把當爺爺的整懵了。
三歲!
減肥?
娶媳婦?
這…這踏馬到底誰教的?
把他給老子拖出去突突咯。
走進屋,安鳳故意背著身子不理他。
李平安笑的跟個狗腿子似的,忙起身問好。
「爸,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李大炮斜瞅他一眼,帶著孫子去洗手,也沒跟安鳳說話。
當媳婦的瞅他還來勁了,委屈的眼眶慢慢發紅。
氣氛,變得讓人有些不自在。
李平安小聲說道:「媽,你別這樣啊。
老頭子不敢拿你怎麼樣,可他都拿我出氣啊……」
正說呢,李大炮跟孫子走過來坐下。
當爺爺的抱著大孫子,夾起一塊雞肉塞孩子嘴裡。
「嘗嘗,好不好吃?
不好吃爺爺再給你做。」
飯是安鳳做的。
聽到這話,她剛要發脾氣,大孫子皺著小胖臉嚼了兩口,小聲說道:「爺爺,奶奶做的飯比你差遠了。
可我不能浪費,還是昧著良心說好吃吧!」
三歲的孩子跟個小大人一樣,把仨大人給逗樂了。
「小沒良心的,奶奶白疼你了。」
「太白,自己坐著,好好吃飯。」
「好大孫,真懂事…」
吃完飯,爺倆進了書房。
那身綴滿勳章的軍裝就那樣靜靜地掛著,幾十年都不變。
老人當初送他的那幅「安邦定國」的墨寶懸在背後,時刻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初心。
任重…而道遠啊!
時代在變化,政策也要跟著調整。問題不斷產生,也要及時妥善解決。
這一樁樁,一件件,讓李大炮的鬢角已經多了兩抹雪白。
「啥事?說!」
小兒子收起輕佻,臉色變得嚴肅。
「前陣子,去鷹醬家執行任務,搗毀了一處窩點,發現他們在…」
也許是想到那一幕幕殘忍的畫面,讓這個入伍二十多年的「東大凶兵」有些失控,殺氣不可控制的散發出來。
屋裡的氣溫,變得一下子變涼。
李大炮輕輕扣動桌子,聲音冷冽。
「有話說,有屁放。」
生化戰士,從二次械鬥那會兒就有研究的。截止到現在,還有不少秘密機構樂此不疲。
李平安要不是從小讓李大炮餵淬體丹打下基礎,這趟都不一定能活著回來。
聽到他講完,李大炮拉開抽屜,從裡面掏出個巴掌大的盒子,推到小兒子面前。
「把這個交給你老丈人。
告訴他,有啥困難隨時跟上級反應。」
李平安拿起來打開,眉頭漸漸皺起。
一根五公分長的試管,裡面裝著湛藍色的液體,燈光照耀下,發出璀璨的絢爛光芒。
下一秒,小兒子一句話差點兒把他噎死。
「嘿嘿!爸!給哪個老丈人啊?」
家門不幸!
自己的種!自己的種!自己的種!
李大炮心裡不停勸自己,強壓著火氣,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趙金戈!
你踏馬把人家閨女肚子都搞大了,還不知道老丈人是幹啥的?」
李平安訕訕笑著,趕緊把東西貼身收好。生怕挨揍,拔起腿就往外蹽。
「爸,那個…我先走了哈,回頭再來看你…」
他不是沒想著反抗過。
可惜,打不過啊!
每次都被打李大炮揍得嗷嗷叫,身上還見不著半點青腫。讓他想找安鳳告狀,都沒有證據。
唉!這當爸的,也沒誰了!
「咚……」
那座老掛鐘響了10下。
李大炮躺在床上,心裡有種疲倦。
今年70了。
這些年,除了工作需要,還沒怎麼逛逛祖國的大好河山。
安鳳雖然不說,但心裡總是有些遺憾。
有些風景,還是兩口子一起去更合適。
「要不…退休?」
旁邊,媳婦聽到他的呼吸聲,就知道人還沒睡。
「想什麼呢?」
最懂你的人,應該也就是枕邊的媳婦了。
「在想退休,開車帶你到處走走,遊覽下祖國的大好河山。」
李大炮小聲說著,把人輕輕摟在懷裡,如同年輕的時候,沒有任何改變。
安鳳很心動。
可一想到他要退休,又有些矛盾。
千禧年了,東大又要開始選擇路線。
自己男人如果退了,會不會產生可怕的後果。
在家裡,李大炮是他的男人,孩子的爸爸、爺爺。
但出了家門,他就是整個東大的扛把子(O_o)。
「大炮,」她咽下嘴角的苦澀,「再等等吧。
等耀珽夠資格接班,你再考慮這個問題。」
她故意捏了捏李大炮的腹肌,都是疙瘩肉。
「就你這體格子,比小青年還壯實。
真要是現在退了休,不是國家的浪費嘛。
到時候,老人家他們肯定會取笑你。」
長生,在李大炮眼裡,就是是一種折磨。
當你身邊的人都慢慢老去,而你卻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個世界上。
那種感覺…
舉目四望,故人皆成過往雲煙!
還是…順其自然吧。
「睡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