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夜念舟就成了問劍坪的常客。
他每天下午都會準時出現在那裡,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夜辰的身後。
夜辰練劍,他就在不遠處找塊乾淨的石頭坐下,一邊啃著桂花糕,一邊給爹爹加油。
「爹爹好厲害!」
「爹爹,你剛剛那一下,『咻』的一聲,好快呀!」
「爹爹,你累不累呀?要不要喝口水?」
夜辰一開始,完全不理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劍道世界裡,心無旁騖。
可是,夜念舟的聲音,就像是小溪流水,無孔不入。
他那奶聲奶氣,充滿了崇拜和關心的聲音,總是能輕易地,穿透他用劍意布下的「清靜結界」,鑽進他的耳朵里。
更讓他無法忽視的,是那個小傢伙身上,時刻散發出的,那股溫暖而純淨的氣息。
只要夜念舟在他身邊,他修煉時,那種發自骨子裡的孤寂和冰冷感,就會被沖淡許多。
內力運轉,都似乎變得更加順暢了。
幾天下來,夜辰雖然依舊是一張冰塊臉,但卻已經默認了夜念舟的存在。
只要他不做太過分的舉動,比如像第一天那樣,直接撲上來抱小腿,夜辰也就隨他去了。
然而,夜念舟的「拯救爹爹」計劃,可不僅僅是「陪著」這麼簡單。
他的終極目標,是零距離的「小太陽」輸送。
這天,夜辰練完一套劍法,收劍而立,正在調息。
夜念舟看準時機,立刻像只小炮彈一樣沖了過去。
「爹爹!爹爹!我給你擦汗!」
他舉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香噴噴的手帕,踮起腳尖,就往夜辰的臉上湊。
夜辰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他本能地想側身躲開。
可是,當他看到夜念舟那雙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的眼睛時。
他那準備移動的腳步,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於是,天玄宗歷史上,最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冷若冰霜,不許任何人近身的夜宗主,就那麼僵硬地站在原地。
任由一個四歲的小娃娃,用一塊帶著奶香味的手帕,在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胡亂地擦來擦去。
夜念舟擦得很用力,很認真。
「爹爹,你出了好多汗呀。」
「娘親說,出汗了不擦乾,會生病的。」
「爹爹要乖乖的,不能生病哦。」
他一邊擦,一邊用小大人的語氣,絮絮叨叨地念著。
夜辰:「……」
他根本就沒有出汗。
以他的修為,早就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
可是,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不知道多少,卻非要裝出一副「我很懂事」的樣子,來照顧自己的小傢伙。
他竟然一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來。
擦完汗,夜念舟還不滿足。
他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夜辰的腳邊,然後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腿。
故技重施。
「爹爹,我走不動了,你讓我歇一會兒。」他找了個蹩腳的藉口。
夜辰低頭,看著自己腿上,這個新出爐的「小掛件」,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親生的,不能扔。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忽略腿上的「異物」,繼續調息。
然而,那股熟悉的,溫暖的,讓人安心的暖流,又一次將他包裹。
他那堅如磐石的道心,又一次泛起了漣漪。
他發現自己好像……有點習慣了。
習慣了身邊有這麼一個,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習慣了腿上掛著這麼一個,軟乎乎的小暖爐。
這種感覺很奇怪,很陌生,但……該死的,不壞。
夜辰的這些變化,他自己或許還沒有完全意識到。
但是,天玄宗的另外幾位大佬,卻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執法堂。
玄煞長老黑著一張臉,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木人樁。
「人呢?!」他對著旁邊的弟子吼道,「我不是讓你們看好少宗主嗎?怎麼一轉眼又不見了?」
那名弟子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地回答:「回……回稟大長老,少宗主他……他說要去茅房,然後……然後就沒影了……」
「茅房?我看他是要去上天!」玄煞氣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這幾天,那個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
每天一到下午,就跟腳底抹了油一樣,溜得比誰都快。
以前雖然也愛偷懶,但至少還在宗門裡四處溜達,不出一個時辰,就能被抓回來。
可現在,他是一跑就沒影,不到天黑絕不回來。
「玄明!」玄煞對著院子外喊了一聲。
很快,傳功長老玄明,就樂呵呵地走了進來。
「叫我幹嘛?又跟我的寶貝徒孫置氣呢?」
「你的寶貝徒孫?」玄煞冷笑一聲,「他現在都快成脫韁的野馬了!你趕緊給我算算,他到底跑哪兒野去了!」
玄明長老掐指一算,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奇怪……」他喃喃自語,「怎麼會……算不到?」
「算不到是什麼意思?」玄煞的臉色更黑了。
「就是……少宗主的氣息,好像被一股很強大的力量給屏蔽了。我只能模糊地感覺到,他還在宗門裡,但具體在哪個位置,卻完全無法確定。」玄明長老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能屏蔽他的天機術,整個天玄宗,除了閉死關的那幾位老祖宗,就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那就是,宗主,夜辰。
兩個老頭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震驚和不解。
那個小祖宗,跑去招惹宗主了?
他不要命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玄煞長老坐不住了。
他雖然嘴上嚴厲,但心裡比誰都疼夜念舟。
要是那個小傢伙,真的不知天高地厚,惹惱了那個六親不認的冰塊宗主,被一巴掌拍飛了怎麼辦?
「你冷靜點!」玄明長老一把拉住他,「宗主雖然冷,但還不至於對自己的親兒子動手。再說了,你現在也找不到他在哪兒。」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
「等吧。」玄明長老嘆了口氣,「等夫人回來,問問夫人。我總覺得,這件事,跟夫人脫不了干係。」
兩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頭,為了一個四歲的娃娃,愁得頭髮都快白了。
他們哪裡知道,他們眼中那個「六親不認」的冰塊宗主,此刻,正面臨著他二十六年來,最大的人生考驗。
他腿上的那個「小掛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流到了他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色長袍上。
夜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