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之後,夜辰並沒有立刻起身。
他依舊盤膝坐在原地,靜靜地感受著身體和心境的巨大變化。
《太上忘情訣》第七層,勘破「忘情」關隘,重拾「有情」。
這句記載在家族手札上的話,他從小看到大,早已爛熟於心。
他一直以為,所謂的「重拾有情」,不過是功法修煉到高深境界後,一種可以收放自如的「表象」。
是為了更好地體悟天道,而衍生出的一種「擬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那不是「擬態」,而是真正的「回歸」。
是將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被捨棄的,屬於「人」的部分,重新找回來。
雖然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純粹的模樣。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空有力量卻沒有靈魂的軀殼了。
這個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變得鮮活而充滿了色彩。
他想起了,這一個月來,與那個小傢伙相處的點點滴滴。
他想起了,他抱著自己大腿,撒嬌耍賴的樣子。
想起了,他給自己擦汗時,那認真的小表情。
想起了,他獻寶似的,把各種奇奇怪怪的零嘴,塞到自己嘴裡的樣子。
想起了,他因為下棋輸了,而氣鼓鼓的包子臉。
想起了,他躲在自己懷裡,說怕打雷時,那依賴的眼神。
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這些,在以前的他看來,無比幼稚,無比浪費時間的行為。
此刻在他心裡,卻發酵出了一種名為「溫暖」和「眷戀」的情緒。
他忽然明白了。
他能如此輕易地突破這道天塹。
不是因為他的天賦有多高。
也不是因為他的心有多純粹。
而是因為……那個小傢伙。
是那個像小太陽一樣,固執地闖入他冰冷世界裡的小傢伙。
用他那,最純粹,最不講道理的「愛」。
硬生生地,在他那顆被冰封的心上,融開了一個缺口。
讓他,在「忘情」的盡頭,看到了「有情」的曙光。
「念舟……」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
沒有絲毫的猶豫,他邁開腳步,朝著聽瀾小築的方向走去。
他想見他。
現在,立刻,馬上。
……
林穗穗這一晚,睡得極不安穩。
明天,就是她和玄音老祖約定的考驗之日。
她心裡七上八下的。
既緊張,又期待。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一樣睡不著。
忽然,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冷氣息,出現在了院子裡。
林穗穗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氣息……是夜辰!
這麼晚了,他來幹什麼?!
難道是……修煉出了什麼問題?
她想都沒想,立刻從床上一躍而下,連外衣都來不及披就沖了出去。
當她推開房門,看到那個沐浴在月光下的白色身影時。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還是那個人。
還是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衣。
還是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臉。
可是,林穗穗卻敏銳地感覺到,他……不一樣了。
他身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劍意,消失了。
「你……」林穗穗看著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夜辰轉頭看向內室的方向。
「他睡了?」
「嗯。」
「林穗穗。」
他叫了她的全名。
「謝謝你。」
他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謝謝你,把他帶到我的身邊。」
「我好像,找到路了。」
一條可以兼顧力量與情感的路。
林穗穗:……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她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裡將自己融合出的那幾門絕學,一一演練純熟。
然後,又給兒子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早餐。
吃早飯的時候,夜念舟一邊喝著粥,一邊神秘兮兮地湊到她的耳邊,小聲地問道:
「娘親,我昨天晚上,好像夢到爹爹了。」
「哦?是嗎?」林穗穗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那你夢到爹爹什麼了?」
「我夢到,爹爹來看我了。他還……親我了。」夜念舟說著小臉有點紅。
「那……念舟喜歡爹爹親你嗎?」林穗穗柔聲問道。
「喜歡!」夜念舟用力地點了點頭,「爹爹的嘴唇涼涼的,但是很舒服。」
林穗穗看著兒子那一臉幸福的傻樣。
心裡又是欣慰,又是……有點小小的嫉妒。
兒子不會更喜歡他爹爹吧!
吃完早飯,她將兒子送到了執法堂。
林穗穗告別了兒子,直接朝著後山的聽潮崖走去。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她每天從日出聽到日落。
玄音老祖的琴音,已經刻進了她的骨子裡。
她閉上眼睛,就能在腦海里重現出他彈奏的任何一首曲子。
從《高山流水》,到《十面埋伏》。
從《陽春白雪》,到《廣陵散》。
她不僅記住了所有的曲譜和指法。
她還抓住了每一首曲子裡那獨一無二的「意境」。
《高山流水》,是「知音難覓」的惺惺相惜。
《十面埋伏》,是「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廣陵散》,是「寧為玉碎」的慷慨悲歌。
這些「意境」,通過琴音一遍又一遍地洗刷著她的精神和靈魂。
讓她對於「以音入道」這四個字,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
很快,她就來到了那片熟悉的懸崖邊。
玄音老祖,已經抱著那架「鳳鳴」寶琴,坐在了屋外的那塊青石上。
「來了?」
他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晚輩林穗穗,拜見老祖。」林穗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一個月期滿了。」玄音老祖緩緩地說道,「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林穗穗深吸一口氣,回答道。
「好。你來彈。」
她沒有推辭,走上前在那塊青石上盤膝坐下。
「你想彈哪一首?」玄音老祖問道。
林穗穗想了想。
「晚輩想彈一曲《鳳求凰》。」
玄音老祖的眉毛挑了一下。
似乎有些意外。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可。」
林穗穗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都排出腦海。
她伸出手,落在了琴弦上。
然後,輕輕地撥動了第一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