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魔聯軍」的隊伍,在官道上慢吞吞地蠕動。
第七天了。
從洛陽到青雲山,快馬加鞭不過三日的路程,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硬是走出了七天。
隊伍里的火藥味,幾乎一點就著。
「還走不走了?再這麼磨蹭下去,清風劍派的墳頭草都該三尺高了!」
「那林夫人到底怎麼回事?她娘家都快被殺光了,她怎麼一點都不急?」
這些議論,終於在第七天的黃昏,徹底爆發。
「林夫人!請出來給個說法!」
華山掌門再也按捺不住,帶著幾個弟子,怒氣沖沖地攔在了林穗穗那輛奢華的馬車前。
「我等響應號召,前來討魔,不是來陪你遊山玩水的!你再這麼拖延下去,究竟是何居心!」
車廂內,一片死寂。
顧小九坐在角落,緊張地擦著她的寶貝劍「流螢」,眼角的餘光不住地瞟向閉目養神的林穗穗。
她知道,夫人這幾天心裡正熬著油。
「姓岳的,你他娘的在這裡吼什麼?」
一個洪亮的聲音炸響,丐幫幫主喬山不知何時擠了過來,一口濃痰吐在華山掌門腳邊。
「林夫人自有決斷!你要是怕死,現在就給老子滾!沒人攔著你!」
喬山這粗人想不通那些彎彎繞繞,但他信得過林穗穗。
這個女人在白馬寺里,一個人鎮住全場,是個能幹大事的。
就在兩邊劍拔弩張之際,林穗穗的馬車裡,終於傳出了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
「快了。」
這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喧囂都安靜下來。
車內,林穗穗的指尖,在一張巨大的地圖上,輕輕點在了西北角那個被硃砂筆重重圈出的位置。
西域魔土,黑石山脈,萬魔殿。
算算時間,夜辰他們,應該已經到了。
她這邊,必須把戲演足。
不能亂。
自己是總指揮,是所有計劃的核心。
自己一旦亂了,就全完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報——!」
一名斥候弟子衝破人群,嘶聲高喊:「啟稟夫人!前方十里,就是青雲山了!」
來了!
林穗穗身體一震,猛地掀開了車簾。
遠處,一座秀麗挺拔的山峰,輪廓在夕陽下清晰可見。
那就是青雲山。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山腳下的景象,也慢慢映入眼帘。
黑壓壓的魔宗營地,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爛肉,死死地貼在青雲山下。
營地前,一排排高高的木桿,在晚風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杆子上,掛著一具具已經風乾的屍體。
風吹過,那些屍體輕輕晃動,仿佛在訴說著無聲的悲鳴。
「畜生!」
「這幫魔崽子!」
聯軍的隊伍里,爆發出陣陣怒罵。
許多第一次見到這般慘狀的年輕江湖人,嚇得臉色慘白,有的甚至當場就彎腰吐了。
就連喬山這種見慣了生死的老江湖,也是雙眼赤紅,把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林穗穗的馬車,停在了隊伍的最前方。
她掀著車簾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一片青白。
她就那麼看著那些高高懸掛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身旁的顧小九和玄煞長老,都清楚地感覺到,她周圍的空氣,冷得像是要結冰。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從她單薄的身體裡,毫不掩飾地瀰漫開來。
「夫人……」玄煞長老低聲喚了一句,聲音里滿是擔憂。
「我沒事。」
林穗穗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她慢慢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傳我命令。」
「全軍,就地紮營。」
「告訴所有人,養精蓄銳。」
「明天一早,決一死戰!」
命令下達,她猛地放下了車簾。
黑暗中,她緊緊握住的拳頭,指甲深深嵌入了窗框的木頭裡,一絲血跡,緩緩滲出。
……
清風劍派大殿。
「來了!他們來了!」
一名負責瞭望的弟子,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狂喜。
「掌門!聯軍……討魔聯軍的大旗!就在山下!」
一瞬間,大殿內所有形容枯槁、眼神絕望的清風劍派弟子,都像是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猛地抬起了頭。
林嘯天那蒼老的身軀劇烈一顫,掙扎著站起,快步衝出大殿。
林子昂、林嘯雲,還有所有能動的人,全都跟著他沖了出去。
他們站在山門的邊緣,朝著山下望去。
遠方的官道上,旌旗如林,人頭攢動。
少林的「卍」字旗,武當的太極圖,丐幫的「義」字大旗……那浩大的聲勢,像一束刺破黑暗的光,照亮了籠罩在青雲山上空多日的陰霾。
「來了……真的來了……」
「我們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不少弟子喜極而泣,癱坐在地,放聲痛哭。
林子昂看著那片連綿不絕的營地,雙拳緊握,眼眶通紅。
這七天,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師兄弟,一個個被虐殺,懸屍示眾,他的心,早已被燒成了灰燼。
如今,希望終於來了。
林嘯天的嘴唇哆嗦著,老淚縱橫。
他看到了,在那無數旗幟的最前方,有一面繡著「玄」字的黑色大旗。
她,終究還是來了。
「穗穗……」林嘯天喃喃自語,心中五味雜陳。
「我就知道,她一定會來。」林嘯雲站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
然而,一個時辰過去了。
山下的聯軍,除了安營紮寨,再無任何動靜。
夜色,漸漸籠罩了大地。
山上的歡呼聲,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和越來越濃的困惑。
為什麼?
為什麼不立刻攻上來?
林子昂死死盯著山下那片亮起點點火光的營地,眼中的希望之火,一點點地,被冰冷的夜風吹得搖搖欲墜。
他不懂。
林嘯天也不懂。
他看著那面在夜風中飄揚的「玄」字大旗,只覺得無比的陌生和遙遠。
難道,在那個女兒的心裡,他們這幾百條人命,真的只是……可以被犧牲的棋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