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喬山和夜玄天兩路人馬消失在地平線,沉重的千斤閘門轟然落下。
臨海城並沒有因為走了上萬人而變得安靜。
相反,更加躁動。
留下的四萬守軍,除去那一萬老底子,剩下三萬全是剛放下鋤頭沒幾天的生瓜蛋子。
沒了幾位半步天人坐鎮,沒了丐幫那群咋咋呼呼的高手,不少新兵握槍的手都在抖。
他們眼神飄忽,總往城門口瞟,似乎下一秒就要丟盔棄甲。
「啪!」
一道鞭影在空中炸響,打破了演武場的騷動。
夜裳一身紅衣,手裡的鞭子沾了鹽水,直接抽碎了一塊半人高的青石試劍石。
碎石飛濺,劃破了幾個想當逃兵的富家子弟的臉。
「手抖什麼?」夜裳聲音不高,卻透著股狠勁,她踩在碎石堆上,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慘白的臉。
「喬幫主他們去拼命,不是為了讓你們在這當逃兵的。誰要是想走,我不攔著。」
她手腕一抖,長鞭捲住演武場邊的一根旗杆,那是之前掛王嬤嬤的地方。
「腦袋留下,人滾蛋。」
場下一片死寂,原本有些渙散的軍心,被這一鞭子生生抽了回來。
林穗穗站在高處迴廊,收回目光。
練兵這種糙活兒交給夜裳和玄煞正合適。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軍械升級。
城南的軍工作坊,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真正的「天機坊」。
那三十名來自蓬萊仙島的機關師,簡直就是一群技術宅男。
他們吃住都在工坊里,整天圍著那些圖紙和零件,眼睛裡放著光。
「錯了!這裡的絞盤要用三號齒輪!你是豬腦子嗎?這一箭射出去是要死人的!」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拿著圖紙,指著一個年輕弟子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是墨長老,蓬萊機關術的第一把交椅。
見到林穗穗進來,墨長老那張寫滿暴躁的臉瞬間換了個表情,快步衝過來,滿手的機油差點抹在林穗穗袖子上。
「林夫人!成了!真的成了!」
墨長老拽著林穗穗就往後院跑,那裡擺著一台用黑布蓋著的大傢伙。
「掀開!」
兩名弟子合力,一把扯下黑布。
一架通體黝黑、泛著森冷金屬光澤的巨型床弩顯露真容。
它比常規的守城床弩大了一倍不止,弩臂粗壯得像成年人的大腿。
最顯眼的,是它上方那個長條形的供彈匣,以及下方三個交錯咬合的巨大齒輪盤。
「按照你給的神臂弩圖紙,加上我們蓬萊的『連環鎖』結構。」墨長老拍了拍那冰冷的鐵疙瘩,語氣狂熱,「這玩意兒現在叫『破軍』。」
「別光說。」夜辰不知何時出現在林穗穗身後,手搭在劍柄上,目光冷冷地掃過那架床弩,「試試。」
「好嘞!夜宗主您瞧好了!」
墨長老親自上手,單手搖動絞盤。
「咔咔咔——」
令人心悸的機括咬合聲響起,兒臂粗的弓弦被緩緩拉開,那是死亡蓄力的聲音。
墨長老調整射角,對準了一千步開外的一座廢棄石塔。
「放!」
「崩!崩!崩!」
三聲炸響幾乎連成了一線,空氣中爆開一團肉眼可見的氣浪。
所有人都只覺得眼前一花,根本看不清弩箭的軌跡。
遠處那座三層高的石塔,毫無徵兆地從中間炸開。
煙塵散去。
三個水桶粗細的透明窟窿出現在塔身上,呈「品」字形排列,前後通透。
最可怕的是,那三支特製的破甲箭余勢未消,狠狠釘在塔後的山壁上。
入石三分,箭尾還在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全場鴉雀無聲。
一千步。
三連發。
這哪裡是弩,這就是閻王爺的點名冊。
「這威力,宗師的護體真氣也就是層窗戶紙。」夜辰走過去,拔出一支還沒發射的弩箭看了看,箭頭用了三棱倒鉤設計,一旦入肉,不死也得把腸子帶出來。
「能造多少?」林穗穗沒廢話,直接問核心。
墨長老豎起一根手指:「如果材料管夠,十天,一百架。」
「好。」林穗穗轉身看向另一邊的白長老,這位手裡正捧著一個陶罐。
「這又是給蠻子準備的什麼加餐?」
白長老嘿嘿一笑,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爐火下顯得格外陰森。
「回夫人,這叫『子母龍炎彈』。之前那版地獄火油太溫和了,我們往裡加了點蓬萊特產的磷光砂和化骨粉。」
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放在桌上。
「這玩意兒炸開後,不光是火,裡面還藏著三十六顆拇指大小的『子彈』。每一顆都能獨立燃燒,沾肉就著,水澆不滅,越撲騰燒得越旺。而且……」白長老壓低聲音。
「那化骨粉遇熱揮發,吸進肺里,神仙難救。」
林穗穗看著那平平無奇的陶罐,這哪裡是武器,分明是把十八層地獄裝進了罐子裡。
夠狠。
但也只有這等狠毒手段,才能在那二十萬蠻族鐵騎下,守住這座孤城。
「材料夠嗎?」林穗穗問。
墨長老和白長老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技術沒問題,但是缺鐵,缺銅。這破軍弩的齒輪要用精銅,弩臂要用玄鐵,庫存快見底了。」
林穗穗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就往外走。
「顧小九!」
「在呢!」
一直蹲在牆角的顧小九跳了出來。
「帶上你的帳本,還有夜裳的執法隊。」林穗穗一邊走一邊下令,腳步極快。
「全城搜刮。不管是鐵鍋、銅門,還是誰家祖傳的金香爐,只要是金屬,全給我拆了。」
顧小九眼睛一亮,露出那顆標誌性的小虎牙:「要是有人不給呢?」
「不給?」林穗穗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城北那些高聳的富戶大宅。
「告訴他們,蠻子進城,要的是他們的命。我只要他們的門,已經很講道理了。誰要是還不懂事,就以通敵罪論處,直接抄家。」
「得嘞!這活兒我熟!」
……
這一天,臨海城的富商們迎來了他們的噩夢。
城東李員外家。
兩扇氣派無比、重達千斤的純銅大門,被七八個壯漢生生卸了下來。
「哎喲!我的門啊!這是前朝傳下來的古董啊!」
李員外趴在門檻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死死抱著大門不撒手。
「顧姑娘,顧奶奶!我給錢行不行?我出一萬兩!別拆我的門啊!」
顧小九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把匕首削蘋果。
「李員外,你這覺悟不行啊。」她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道。
「蠻子的彎刀可不認錢,但認得這銅門能做多少箭頭。你是用這門換全家人的腦袋呢,還是想抱著這門一起去見閻王?」
李員外看著顧小九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旁邊殺氣騰騰的執法隊,脖子一縮,手瞬間鬆開。
「拆!那個……後院還有兩口大銅缸,也……也搬走吧。」
「這還差不多,記上,李員外捐銅門一扇、銅缸兩口。」
同樣的場景,在全城各處上演。
沒有太多廢話,要麼交東西,要麼交命。
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生存壓力下,源源不斷的金屬洪流匯聚向城南工坊。
爐火晝夜不息,紅色的鐵水映紅了半邊天。
一百架破軍弩,像一百頭潛伏的黑鐵巨獸,在十天內全部架上了城頭。
城牆後方,堆積如山的子母龍炎彈散發著令人不安的硫磺味。
城裡的百姓,也自發地組織起來。
女人們負責縫製軍衣,準備傷藥。
男人們則組成運輸隊,日夜不休地往城牆上搬運物資。
就連孩子們,也會在街頭巷尾,唱著那些讚美護國夫人和守城將士的歌謠。
「夫人,您看。」
顧小九站在城樓上,指著下面那熱火朝天的景象,感慨道:
「我以前一直以為,銀子才是最有用的東西。現在我才明白,這人心,比金山銀山都管用。」
林穗穗看著城中那一張張雖然疲憊、卻充滿希望的臉,心裡也湧起一股豪情。
這,就是她的城。
這,就是她要守護的人。
「傳令下去。」林穗穗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傳遍了整個城頭。
「告訴所有將士,告訴所有百姓。」
「我們身後,就是父母妻兒,就是萬里家園。」
「此戰,我們退無可退!」
「願與諸君,共守此城,共赴國難!」
「共守此城!共赴國難!」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從城牆的每一個角落響起,匯聚成一股沖天的氣勢,仿佛連天上的烏雲,都被衝散了幾分。
整座臨海城,被武裝到了牙齒。
第十一天。
一切準備就緒。
林穗穗站在城樓最高處,海風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
城牆下,四萬守軍嚴陣以待。
這幾日的瘋狂備戰,讓他們眼裡的恐懼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顧小九湊過來,看著下面那密密麻麻的人頭,難得正經了一回:
「夫人,要是那蠻子不來怎麼辦?這每天人吃馬嚼的,銀子可是流水一樣往外花。」
「會來的。」
林穗穗目光死死鎖住北方的地平線。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弱,反而像暴風雨前的低氣壓,壓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