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城通往碼頭的官道上,秋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剛鋪好的水泥路面上。
「等等!這支簪子不能帶!」
顧小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李樂嫣剛想往袖口裡塞的一支點翠金鳳釵。
李樂嫣此時已經換上了一身素淨的布衣,頭髮用一根木荊釵隨意挽著,早已沒了往日長樂公主的雍容華貴。
她死死護著那支金釵,眼眶通紅。
「這是我母妃留給我的……顧小九,你別欺人太甚!」
「我的公主殿下哎,咱得講道理。」顧小九一邊說,一邊用巧勁兒把那金釵從李樂嫣手裡硬生生摳了出來,順手還在衣袖上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
「您現在可是要去忘憂島『榮養』的。」
顧小九拿著一個小算盤,噼里啪啦撥得山響。
「路費、島上的住宿費、伙食費、還有您那幾個丫鬟婆子的安家費……這都是錢啊。您之前簽的那張欠條,上面的數字雖然大,但那是給陛下的帳單,跟咱們天玄宗的私帳可是兩碼事。」
李樂嫣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小九的鼻子:「那……那我手上的玉鐲子總能留著吧?那是……」
「抵押,這是抵押物。」顧小九笑眯眯地把那金釵扔進身後的箱子裡,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等您什麼時候在島上賺夠了錢,隨時可以贖回去。咱們天玄宗做生意,童叟無欺。」
李樂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原本跟著她浩浩蕩蕩入城的儀仗隊、一千禁軍、滿車的嫁妝,如今只剩下了三個瑟瑟發抖的老嬤嬤,還有兩個還在抹眼淚的小丫鬟。
可謂是把底褲都輸乾淨了。
「林穗穗呢?我要見林穗穗!」李樂嫣咬著牙吼道,「我是大周公主,她不能這麼對我!」
「夫人在忙著送客呢,哪有空搭理您。」顧小九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行了行了,船就在那邊,那艘掛著『貨運』旗號的小烏篷船就是您的專駕。趕緊上船吧,誤了時辰,忘憂島那邊的晚飯可就趕不上了。」
幾個五大三粗的天玄宗弟子走上前來,雖然沒動粗,但那股子江湖草莽的壓迫感,嚇得幾個老嬤嬤腿一軟,連滾帶爬地往船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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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嫣站在碼頭邊,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幾乎成了她噩夢的臨海城。
新建的水泥城牆高聳入雲,泛著冷硬的青灰色光澤,上面架著一排排令人膽寒的神臂弩。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林穗穗……你給我等著!」
李樂嫣在心裡發下最後一句無力的狠話,轉身上了那艘晃晃悠悠的小船。
……
碼頭的另一側,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
三艘巨大的樓船正蓄勢待發,船上裝滿了用油布包裹嚴實的貨物,吃水很深。
「林夫人,這水泥配方和第一批樣品,我就帶回洞庭湖了。」
喬山手裡拎著個酒葫蘆,臉上紅光滿面。
他這回可是賺翻了,不僅丐幫弟子人人有賞,還拿到了「天玄路橋商行」的一成乾股。
「幫主客氣,這只是開始。」林穗穗一身淡青色勁裝,站在棧橋上拱手相送。
「等水泥路鋪遍大江南北,咱們的物流生意才算真正開張。到時候,還要仰仗丐幫遍布天下的兄弟們多照應。」
「好說!好說!」喬山仰頭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
「只要有錢賺,別說照應,讓我那幫徒子徒孫去給林夫人看家護院都行!走了!」
另一邊,藍水鏡依舊是一襲藍衣,清冷出塵。
只不過,這位蓬萊代島主的腰間,此刻多了一個算盤形狀的玉墜,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卻又意外地和諧。
「玻璃廠和鏡子作坊的工匠,我已經留下了三十人。」藍水鏡的聲音依舊清冷,但細聽之下,能聽出愉悅。
「第一批深海玄鐵,半個月後會運到。林穗穗,希望你的『工業化』,真的能如你所說,改變這個世界。」
「改變世界太累了。」林穗穗聳了聳肩,指了指遠處海面上正在忙碌的漁船。
「我只是想讓大家的日子,過得比以前滋潤點。」
藍水鏡深深看了她一眼,難得地勾了下唇角。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走了這波盟友,碼頭上終於清靜了下來。
「娘親!娘親快看!」
一聲稚嫩卻充滿活力的喊聲傳來。
只見不遠處的海岸線上,三條灰白色的巨龍橫臥在碧波之上,那是剛剛竣工的三座跨海大橋。
雖然因為工期趕,只完成了主體結構,護欄還沒來得及精雕細琢,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堪稱神跡的工程。
夜念舟騎在夜辰的脖子上,手裡揮舞著一個小風車,興奮得小臉通紅。
「那個是咱們家的橋嗎?」
「是。」夜辰單手扶著兒子的腿,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牽住走過來的林穗穗。
這位殺伐果斷的鎮北王、天玄宗宗主,此刻收斂了一身的劍氣,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公子。
「有了這三座橋,以後去臨海城買糖葫蘆,是不是不用坐船吐泡泡了?」夜念舟還在糾結他暈船的小毛病。
「不用了。」林穗穗捏了捏兒子肉嘟嘟的臉頰。
「以後你想什麼時候去,咱們就騎馬去,坐馬車去。這路啊,平得能讓你在上面打滾。」
夜玄天背著手,站在一旁,看著那三座大橋,捋著鬍鬚,滿臉笑意。
「這水泥,真是個好東西。」
「爺爺,這叫要想富,先修路。」夜念舟笑著道。
「臨海城那邊安排妥當了?」夜辰側過頭,低聲問道。
「嗯,玄明長老留在那邊坐鎮。」
「他擅長推演算計,又是個鐵公雞,管帳和城防最合適不過。加上咱們留在那的五萬守軍和新式軍械,除非老皇帝想把家底打光,否則沒人敢再來觸霉頭。」
夜辰點了點頭,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累嗎?」
「還行。」林穗穗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就是有點想念咱們聽瀾小築的那張大床了。這幾天在城裡天天算計人心,腦子都要炸了。」
「那便回家。」
夜辰一把將夜念舟從脖子上抱下來,夾在胳臂底下,另一隻手攬住林穗穗的腰。
「哎哎哎!爹爹慢點!髮型亂了!」夜念舟撲騰著兩條小短腿抗議。
夕陽下,一家三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與那三座跨海大橋交相輝映,定格成了一幅安穩的畫卷。
……
忘憂島,渡口。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海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
那艘破舊的小烏篷船終於靠了岸。
李樂嫣扶著老嬤嬤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滑的礁石上,胃裡還在翻江倒海。
「這就是……忘憂島?」
她抬起頭,借著月光打量著四周。
沒有想像中的亭台樓閣,也沒有傳說中仙家福地的雲霧繚繞。
入目所及,是一片開墾得整整齊齊的……菜地?
菜地盡頭,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十幾間茅草屋。
雖然看起來還算結實,但這跟她從小住的皇宮比起來,簡直就是豬圈。
「以後我們就住這兒?」李樂嫣的聲音都在顫抖。
「公主……您小聲點。」老嬤嬤嚇得趕緊捂住她的嘴。
「聽說這島上住的都是天玄宗的怪人,咱們初來乍到……」
「怪人?我還是公主呢!我看誰敢……」
「咔嚓。」
一聲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從旁邊的樹林裡傳來。
李樂嫣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往老嬤嬤身後縮了縮。
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扛著一把鋤頭,慢吞吞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這人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褲腿卷到膝蓋,腳上還沾著泥巴,看起來就像個地地道道的老農。
「新來的?」
李樂嫣壯著膽子點了點頭:「你是誰?這裡的管事嗎?我要見……」
「我是種地的。」那人打斷了她的話,指了指旁邊的一塊空地,「那塊地,歸你了。」
「什麼?」李樂嫣瞪大了眼睛,「你要本宮……要我去種地?」
「不種地,沒飯吃。」那人理所當然地說道,「這裡的規矩。」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硬邦邦的黑饅頭,扔了過來。
李樂嫣下意識地接住。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那人扛著鋤頭,轉身往回走。
「哦對了,晚上別亂跑。這島上有些人腦子不太好,容易殺人。」
李樂嫣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泥地里。
她看著手裡那個黑乎乎的饅頭,又看了看遠處那幾間在夜風中搖搖欲墜的茅草屋,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就是林穗穗給她安排的「榮養」之地?
跟一群能隨時捏死她的瘋子、魔頭做鄰居,還得自己種地換飯吃?
「別哭了,吵死了。」
隔壁一間茅草屋的窗戶突然被推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探出頭來。
「再哭,毒啞你!」
李樂嫣的哭聲戛然而止,死死捂住了嘴巴,只剩下一雙驚恐的眼睛,在黑夜裡絕望地眨巴著。
林穗穗,你可真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