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立國又重重嘆了口氣，愁眉苦臉道：「哎，也不知道上邊到底是咋想的，不好好讓大傢伙踏踏實實種地，成天不是折騰這個，就是鼓搗那個。」
牛大力笑著，又給牛立國遞上一根煙，慢慢開口說道：「城裡也一樣，到處都是熱火朝天的架勢。
廠里天天喊著增產趕工，大街小巷貼滿了標語，一門心思搞生產、搞建設，日子一天比一天忙。
我在城裡待著，見的新鮮事倒是不少，就是城裡的糧票、布票都緊巴巴的，現如今啥東西都得憑票買，半點含糊不得。
倒不比咱村里，好歹能自己種點糧食，閒了進山摸點野物，怎麼也餓不著肚子。」
牛立國一聽這話，眼睛當即亮了幾分，趕忙追問：「兄弟，你這麼說，那城裡的廠子眼下肯定缺工人吧！
咱村好些後生小伙，現在在家種地，也沒個正經著落。你們廠里要是招工，你可得多上點心、多使使勁，幫他們在城裡謀個活計。、
能進城當個工人，那怎麼也比咱在村里背朝黃土面朝天，守著地里刨食強啊！」
招工倒是招工，可大哥，現在城裡的活也不好找。
再說了，城裡招工，都緊著城裡的待業青年先安排。
你是不知道，城裡那些上完初中不念的孩子，十五六歲的小伙子，一抓一大把，人家都是城市戶口。
咱村人去了，同等條件下，人家肯定先招他們。」
牛立國聽到這話，臉上頓時露出失望的神情。
牛大力看在眼裡，心裡清楚大哥肯定心裡不痛快。
雖說牛家村在外頭打工的、當工人的、當兵的也有不少，可眼下，牛大力是村裡頭唯一一個在城裡當上官的人。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大哥，你要真想讓咱村這些年輕人往外走走、謀條出路，不是沒辦法，只是這個法子，有點冒險。」
「啥辦法？」牛立國立馬追問，眼睛也亮了幾分。
牛老爹也急忙催促：「大力，你真有法子就趕緊跟你大哥說！
不管啥法子，咱爺仨先商量商量。咱都是一個老祖宗，真有好門路，你可不能忘了咱牛家村的人！
你要是敢忘，看我怎麼收拾你！」
牛大力苦笑一聲：「爹，我哪能忘了村裡的人。
只是有些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我要是能說了算，巴不得把咱全村人都搬到城裡去過好日子。」
牛立國連忙擺手：「五叔，你別逼大力。大力，你快說，到底是啥辦法？冒點險怕啥，大不了我這個隊長不幹了！」
「那倒不用扯到丟差事的地步。
」牛大力緩聲開口，「大哥，我聽人說，現在外頭好些村搞起大鍋飯，天天食堂里不是紅燒肉，就是燉魚燉雞，吃得熱火朝天。
可他們這是寅吃卯糧，村里那點存糧，能經得住這麼造？」
牛立國皺緊眉頭，沉聲接話：「大力，別的村我不清楚，就說隔壁劉家村。
聽劉長勝說，他們村裡的存糧，也就堪堪能維持到麥收。」
牛大力點了點頭，語氣沉了幾分：「這就是我要說的關鍵。
劉家村的糧食只夠撐到麥收，看這光景，別的搞大鍋飯的村子也好不到哪去，頂多也就多維持個十天半月。
你想想，自打搞了大鍋飯，他們地里的活沒人好好干，莊稼鐵定要減產。
麥收的糧下來頂一陣，到了秋天，地里收成再跟不上，他們拿什麼過冬？
糧食一減產，到時候估摸著就得鬧饑荒，而且這饑荒，就絕不是小打小鬧。
畢竟搞大鍋飯是上頭的政策，村村都這麼弄，受災的就不是一村兩村了。」
牛立國一聽這話，後脊樑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連身子都忍不住打起了哆嗦，聲音都變了調：「兄弟，你、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牛大力點上一根煙，狠狠抽了一口，緩緩說道：「大哥，這都是我依著眼下的情形，一點點推論出來的結果。
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敢打包票。但就眼下這些跡象來看，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爹，您老見識廣，您說說，依著這個情形，會不會真的鬧起大饑荒？」
牛老爹放下煙杆，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臉色凝重，聲音醇厚又沙啞的開口說道：「咋沒可能？
非但有可能，這事怕是要躲不過去了！
我今年五十三，這輩子活過來，啥苦日子、啥荒年沒見過？
民國二十幾年鬧大旱，地里顆粒無收，樹皮草根都被啃光，村里餓死的人一茬接一茬。接著又是兵荒馬亂，鬼子來了搶糧，國軍來了征糧，咱老百姓想留口吃的，都得藏在地窖里，提心弔膽的過日子。
好不容易挨到解放分了田地，咱牛家人這才吃上兩年飽飯，肚子裡剛有點底，就又開始折騰這些虛的！」
他抬手往劉家村的方向指了指，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火氣，沉聲說道：「你說的沒錯，大鍋飯看著熱鬧，頓頓有肉有菜，可那是把家底全都豁出來了！
地里的活沒人上心干，莊稼就長不好，糧倉里的存糧都是有數的，吃一口就少一口，寅吃卯糧的事，是要出事的。
樹砍了，地荒了，糧食減產了，這可不是一村一戶的事，要是村村都這麼搞，那可真要出大事了！
往年遇著災荒年，好歹還能進山挖點野菜、打點野物，靠著後山的林子撐一陣子，可現在好些村把林子都砍光了，真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大傢伙連條退路都沒有！
立國，我跟你說，你打死都不能答應搞大鍋飯！為了咱牛家村，你就受點委屈吧！」
牛立國滿臉後怕的重重點頭，沉聲說道：「五叔，你放心吧！
這委屈我受得，也該我受！
真要是因為搞大鍋飯，咱村鬧了饑荒，真要是有人餓死，那我這輩子，都沒臉在屋檐下見咱們列祖列宗啊！」
轉頭他就看向牛大力，語氣又急又慶幸的說道：「兄弟，還得是你，多謝你提醒我！
要不是你今兒說這些話，上面要是再往逼我，我真就打算跟族裡的老人商量，跟著搞大鍋飯了。
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打死我也不搞了！
他娘的，大不了我這個隊長不幹了！
對了，你剛剛說的這饑荒的事，和讓咱村的後生們進城當工人，這倆事有啥關係？
」
牛大力笑著說道：「大哥，這裡頭的關係可大了，你聽我慢慢跟你說。」